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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被眾神遺棄的時刻

里奧握著手機,站在摩根菲爾德大廈樓下的街邊。

冷風吹過街道,捲起幾張廢報紙。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

在這個物理距離上,他看不到什麼火焰。

但在那個由資料和資訊構成的虛擬世界裡,一場大火已經燒穿了房頂。

「自由貿易促進會不僅發了傳票,他們還同步引爆了輿論攻勢!他們把起訴書裡的內容做成了圖包,現在到處都在轉!」

「里奧·華萊士為了五億美元出賣城市主權丶從反抗者變身摩根菲爾德的傀「里奧,雖然現在外面還沒有人圍堵,但我能感覺到,憤怒正在聚集!這是遍及全城的怒火!如果不馬上處理,明天早上市政廳就會被淹沒!」

里奧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所有人?

「趕快回市政廳!」

里奧坐上車,對著司機吼道。

車子猛地竄了出去,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

里奧開啟手機,新聞推送像洪水一樣湧出來。

《反壟斷訴訟揭開黑幕:華萊士市長被指控違憲》。

更糟糕的是社交媒體。

一張漫畫正在瘋傳。

畫面上,摩根菲爾德穿著燕尾服,手裡牽著一條狗鏈。

鏈子的另一端拴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連帽衫,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正在啃一根寫著「連任」的骨頭。

那個人是里奧。

這幅畫的作者署名是匹茲堡大學的一個激進派學生社團。

就在幾個月前,這個社團的成員還在幫里奧張貼競選海報。

現在,他們把他畫成了狗。

透過車窗,里奧這時候才注意到,路邊的電線杆上丶公交車站牌上,到處都貼著那張漫畫的列印版。

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拿著噴漆罐,在一面牆上噴塗著標語。

華萊士=猶大紅色的油漆順著牆面流下來,像是一道道傷口。

里奧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他預料到了反彈,但他沒預料到反彈來得如此猛烈。

那封訴狀把之前那些還在猶豫的質疑聲,催化成了確鑿無疑的憤怒。

對於普通市民來說,他們不懂《謝爾曼法》的複雜條款,也不懂什麼是特許經營權。

但他們懂一個簡單的邏輯:

有人告市長把港口賣給了大資本家。

法院受理了。

那就說明市長真的賣了。

這就是大眾傳播的邏輯。

真相需要一本書來解釋,而謠言只需要一張圖。

回到市政廳,局勢比想像中更糟。

薩拉正在辦公室裡應付著被打爆的電話。

「不,市長沒有收受賄賂————那不是出賣,那是招商引資————聽我說,這只是正常的商業合作————」

她看到里奧進來,無力地放下了聽筒。

「商會那邊也炸了。」薩拉揉著額頭,「幾個代表中小貨運公司和小商戶的協會主席剛才聯名發了公開信。他們說一旦港口被摩根菲爾德壟斷,物流價格會上漲,他們會被擠出市場。他們指責你在扼殺自由競爭,在謀殺小企業。」

「激進派在罵你背叛,小企業主在罵你搞壟斷。」

薩拉看著里奧。

「里奧,我們在兩頭受氣。就連那些平時不關心政治的中間派,現在也開始懷疑你的人品了。」

里奧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安排一場見面會。」里奧說道。

「什麼?」

「市民溝通會。」里奧整理了一下襯衫,「就在今晚,地點選在卡內基圖書館的禮堂。發公告,邀請所有人參加。學生丶商戶丶工會代表,誰想來罵我,都可以來。」

「這太危險了。」伊森立刻反對,「現在群情激憤,現場肯定會失控。你應該先冷處理,等法務團隊出了宣告再說。」

「冷處理就是預設。」里奧打斷了他,「我躲得了一天,躲不了一世,我必須去面對他們。

「可是他們聽不進去!」薩拉急切地說道,「現在人群是躁動的,憤怒會吞噬理智。你去解釋,只會成為他們的靶子。」

「我知道他們聽不進去。」

里奧的眼神平靜得可怕。

「甚至,我也沒指望能用邏輯去說服一群覺得自己被背叛的人。」

「那為什麼還要去?」伊森不解。

「因為這是一種姿態。」

里奧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冷硬。

「政治就是做戲。如果我不把這場戲做足,如果我不站在那裡任由他們唾罵,那麼哪怕是那些原本還對我抱有一絲希望的支持者,也會因為我的怯懦而徹底拋棄我。」

「我必須站在那裡,告訴所有人,我敢於為我的決定負責,哪怕這個決定在他們眼裡是錯誤的。」

「這就是市長要做的事情。」

「如果我真想成為一個領袖,就必須做好隨時面對我領導的人民的準備。」

「哪怕他們手裡拿的不是鮮花,而是石頭。」

伊森和薩拉對視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擔憂,但也看到了無奈。

他們知道,攔不住了。

當晚七點,卡內基圖書館禮堂。

這裡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味。

里奧走上講臺。

臺下只有一片嘈雜的噓聲和竊竊私語。

他站在麥克風前,看著臺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前排坐著幾個大學生,手裡舉著「把港口還給人民」的標語。

中間是幾個穿著夾克的小企業主,一個個雙臂抱胸,冷眼旁觀。

只有後排角落裡,坐著一些穿著橙色馬甲的工人,那是弗蘭克的人,他們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晚上好,匹茲堡。」

里奧開口了。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生氣,我知道那篇關於港口的文章讓你們感到失望。」

「騙子!」臺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里奧停頓了一下,沒有理會那個聲音。

「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找藉口的。」

里奧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禮堂,壓住了那些此起彼伏的噓聲。

「我是來澄清事實的。」

「網路上那些所謂的揭秘文章,那些指控我出賣城市資產的言論,是對匹茲堡市政府最惡毒的汙衊。」

里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講臺。

「我們沒有出賣任何東西。」

「我們是依據《城市再發展法》,經過了最嚴格的法定招標程式,引入了一位具備雄厚實力的戰略合作夥伴。」

「這是一次旨在挽救我們瀕臨死亡的物流產業的合法商業承包行為。」

里奧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憤怒的面孔,語氣變得強硬。

「至於那個所謂的反壟斷訴訟,那更是一次毫無根據的政治碰瓷,是競爭對手為了阻礙匹茲堡復興而發起的惡意攻擊。我向你們保證,法律會還我們清白,這個訴訟一定會被解決的。」

「我們面臨的選擇很簡單。」

「是守著一箇舊港口,看著我們的城市繼續衰敗?」

「還是透過引入專業的運營方,啟用這筆資產,用它產生的收益來改善我們所有人的生活?」

「這不是妥協。」

里奧盯著臺下。

「這是為了匹茲堡的未來,所必須採取的戰略步驟。」

里奧覺得自己講得很清楚,邏輯很通順。

但臺下的反應,並不像他預期的那樣。

一箇中年男人站了起來。

他叫史密斯,是個在南區開五金店的小老闆。

「市長先生,你嘴裡的收益,我們確實看到了一些。」史密斯說道,「我家門口的路修好了,這我感謝你。」

「但是你把港口賣給了摩根菲爾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以後我想進一批貨,運費都要由他說了算。他想漲價就漲價,想斷供就斷供。」

「你為了修路,把我們的脖子送到了那個吸血鬼的刀下面。」

「這叫什麼發展?這叫飲鴆止渴!」

史密斯的話引起了一片附和。

這就是普通市民最真實的邏輯。

他們想要平整的道路,想要繁榮的商業,想要復興的城市。

但他們希望這一切都是免費的,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如果你告訴他們:「為了修路,我們需要讓渡一部分利益給資本。」

他們會跳起來罵你是資本的走狗。

如果你告訴他們:「為了不讓資本壟斷,我們現在沒錢修路。」

他們又會指著你的鼻子罵你是無能的廢物。

他們既想要變革的紅利,又不想承擔變革的代價。

在他們眼中,完美的政治家應該是一個不用吃飯丶不用睡覺丶甚至不需要遵循經濟規律就能憑空變出麵包的魔術師。

緊接著,一個年輕的女學生站了起來。

她戴著眼鏡,眼神裡滿是失望。

「華萊士先生。」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們當初選你,是因為你說你要打破舊秩序,你說你要對抗那些控制城市的大資本家。」

「我們沒日沒夜地為你拉票,為你辯護。」

「結果呢?」

女生舉起手裡的一張競選海報,那上面印著里奧在草坪上演講的照片。

「你上臺才幾個月,你就變成了摩根菲爾德的合夥人。

「你告訴我們這是為了發展。」

「卡特賴特以前也是這麼說的!每一任出賣我們的政客都是這麼說的!」

「你變成了你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這句指控像鞭子一樣抽在里奧的臉上。

他試圖解釋:「這不是出賣,這是————」

「這就是出賣!」女生尖叫道。

她把手裡的海報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向講臺。

紙團落在里奧的腳邊。

緊接著,一枚印著「華萊士:人民的選擇」的競選徽章,被扔了上來。

「噹啷。」

金屬徽章砸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滾到了里奧的鞋邊。

里奧低頭看著那枚徽章。

那是他競選初期,薩拉親手設計的,能擁有這枚徽章的,都是自己最初的支持者。

現在,它卻像垃圾一樣被扔了回來。

現場陷入了混亂。

有人在罵,有人在辯解。

後排的工人們站了起來。

「都閉嘴!」一個老工人吼道,「你們這幫讀書讀傻了的小崽子懂什麼?要是沒有市長,我現在還在喝西北風!管他是誰修的港口,只要老子有錢拿就行!」

「就是!摩根菲爾德怎麼了?他至少發工資準時!」

「你們這幫中產階級就是矯情!」

工人們的聲援並沒有讓里奧感到輕鬆。

相反,這加劇了現場的撕裂。

曾經團結在里奧周圍的人民聯盟,那個包含了學生丶工人丶小企業主的廣泛陣線,此刻在卡內基圖書館的禮堂裡,徹底崩塌了。

他們互相指責,互相仇恨。

「你們這群短視的豬!」那個扔徽章的女學生指著後排的工人們尖叫,臉漲得通紅,「你們為了那點工資,就把這座城市的靈魂賣了!你們根本不懂什麼叫民主,你們正在餵養怪獸!」

「去你媽的靈魂!」

後排的一個老工人猛地站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飛濺。

「老子的孩子要吃飯!老子的房租要交!你們這幫拿著父母信用卡在星巴克喝咖啡的讀書人,有什麼資格教訓我們?等你餓上三天,我看你還談不談那該死的靈魂!」

中間的小商戶們則冷眼旁觀,時不時插上一句冷嘲熱諷:「別吵了,反正不管他是為了靈魂還是為了麵包,最後倒黴的都是我們這些納稅人。」

「摩根菲爾德壟斷了港口,我們的運費漲價,你們誰來買單?還不是轉嫁到物價上!」

大廳亂成了一鍋粥。

階級的裂痕,在這一刻比大峽谷還要深。

里奧站在臺上,成了這一切矛盾的焦點。

看著這一幕,他突然感到一陣失語。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道理。

他想告訴他們,這就是政治的代價。

他想告訴他們,為了那個更偉大的目標,為了讓這座城市活下去,為了讓這艘破船不沉沒,有些犧牲是必須的,有些骯髒是不可避免的。

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他知道,沒人願意聽。

也沒人在意他那個關於城市未來的宏大敘事。

對於學生來說,純潔是底線;對於商戶來說,自由是底線;對於工人來說,麵包是底線。

這三樣東西,在現實沉重的引力下,根本無法同時滿足。

見面會草草收場。

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里奧狼狽地離開了禮堂。

他坐進車裡,關上門。

外面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車廂裡的寂靜。

伊森坐在副駕駛,低著頭,不敢看後視鏡。

薩拉坐在里奧旁邊,手裡緊緊攥著那臺平板電腦。

「他們不懂。」薩拉小聲說道,像是在安慰里奧,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他們不知道你為了這筆錢付出了什麼。」

里奧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這種孤獨不是沒人在身邊,而是沒人能理解。

他為了這座城市,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和魔鬼做交易的政客。

他以為只要結果是好的,人們就會原諒他的手段。

但他錯了。

在這個城市裡,他是唯一的罪人。

他修好了路,但他弄髒了手。

人們走在平坦的路上,卻指著他的髒手,罵他是叛徒。

「感覺如何,孩子?」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很冷。」里奧在心裡回答。

這種冷,比他在摩根菲爾德雪茄室裡感受到的空調冷氣,要刺骨一萬倍。

那是被誤解的寒意,是被自己人背棄的寒意。

「這就是執政。」羅斯福說道。

「競選的時候,你是鏡子,每個人都能在你身上看到他們想要的那個完美的幻象。」

「執政的時候,你是錘子,你每砸下一顆釘子,就會震痛一隻手。」

「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那個扔徽章的女孩,她恨你,是因為你打破了她對完美的幻想。」

「那個開店的老闆,他恨你,是因為你動了他的乳酪。」

「只有那個拿到了工資的工人支援你,因為你給了他工作。」

「你必須做出選擇,里奧。」

「你是要當那群學生眼裡的聖人,還是要當那群工人眼裡的救星?」

「你不能兩個都當。」

車子停在了市政廳的側門。

伊森和薩拉看著里奧,他們想說些什麼,想在這個糟糕的夜晚給里奧一點安慰。

「下車。」里奧說道,「回家去。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一個沒有任何情緒的你們。」

兩人看著里奧冷硬的側臉,最終什麼也沒說,推門下車。

里奧支開了司機,自己來到駕駛座,發動汽車,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黑色的轎車衝進了匹茲堡的夜色,沿著蜿蜒的山路向高處疾馳。

隨著海拔的升高,城市的喧囂被拋在腦後。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彷彿他正在離開那個充滿了熱切期盼與憤怒指責的人間。

華盛頓山,杜肯斜坡纜車站旁的觀景臺。

這裡是匹茲堡的制高點,也是里奧競選時曾經來過的地方。

那時候,他在雨中看著這座城市,滿眼都是即將征服的渴望,他覺得自己和下面那些閃爍的燈火緊密相連。

現在,夜空晴朗,寒風凜冽。

里奧靠在欄杆上,腳下是燈火輝煌的三角洲。

城市沒變,但站在這裡的人變了。

因為他意識到,下面那三十萬盞燈火中,沒有任何一盞真正理解他。

這是被眾神遺棄的時刻。

當英雄脫下光環,信徒們會發現神壇上坐著的只是一個精於算計的凡人。

於是他們憤怒,他們背棄,他們想要燒燬神廟。

里奧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

他平時不抽菸,但這幾天他隨身帶著一包。

「總統先生。」里奧在腦海中說道,「我想問您一件事。」

「1937年,小鋼廠罷工事件。」里奧看著遠方,「那些工人曾經把您視為救世主,把您的畫像掛在客廳裡。但當您因為政治壓力,對罷工雙方說出願瘟疫降臨在你們兩家頭上」的時候。」

「那些工人燒燬了您的畫像,他們在工廠門口罵您是騙子,是資本家的走狗」

「那天晚上,您是什麼感受?」

里奧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

「您憤怒嗎?還是覺得委屈?」

意識空間裡,羅斯福坐在輪椅上,正在擦拭他的夾鼻眼鏡。

他停下動作,抬起頭。

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冷漠和通透。

「我睡得很香。」

羅斯福回答道。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杯馬提尼,讀了兩章偵探小說,然後就睡了。」

里奧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我是總統。」羅斯福的聲音很平穩,「不是他們的父親,也不是他們的保姆。」

「里奧,你現在的困擾,不在於那些罵聲。」

羅斯福將眼鏡重新戴好,目光銳利地盯著里奧。

「你感到煩悶,感到痛苦,是因為你的進化還沒有完成。」

「你已經擁有了出賣靈魂的心態。」

「為了五億美元,為了復興計劃,你敢於把港口賣給摩根菲爾德,敢於在心裡殺掉那個純潔的自己。這種決絕,很多政客一輩子都學不會。」

「但是,你的經驗,你的能力,還遠遠不足以支撐你在權力的角鬥場上縱橫捭闔。」

「你就像一個剛剛拿到了手術刀的實習醫生,你敢切開病人的胸膛,你有救人的決心,但你的手藝太弱了。」

「當你看到血噴出來,當你看到病人因為疼痛而咒罵你的時候,你慌了。」

「你開始懷疑自己的刀法,開始在意病人的尖叫。」

「真正的頂級政客,在切除腫瘤的時候,手是穩的,心是冷的。他聽不到罵聲,他只看得到病灶。」

「你現在之所以覺得難受,是因為你的野心跑在了你的能力前面。」

「你在這個複雜的局裡,試圖抓住所有的線頭—你想讓工人滿意,想讓工會滿意,想讓學生滿意。」

「這不可能。」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厲。

「承認吧,里奧,你現在的手段還很稚嫩。你剛才在禮堂裡的應對雖然強硬,但那是被逼無奈的強硬。」

「如果你真的足夠老練,你甚至不會讓那個學生有機會把徽章扔到臺上來。」

里奧沉默了。

他確實是在硬撐。

他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在維持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局面。

「做最壞的打算吧。

羅斯福給出了建議。

「墨菲的競選可能會輸,你的支援率可能會繼續下跌。」

「接受這些可能性。」

「然後在這些廢墟上,繼續蓋你的房子。」

「在這個位置上,被誤解是常態,被感激是意外。」

「如果你連這點心理承受能力都沒有,如果你還需要靠著那群人的掌聲才能活下去。」

「那你就不配當這個市長。」

里奧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肺部的刺痛感讓他清醒。

他把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揉碎,扔進了風裡。

「明白了。」

里奧轉過身,走向車子。

「回去了。」

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里奧推開門,坐在椅子上,開啟了對面牆上的電視。

電視里正在重播晚間新聞。

螢幕閃爍了一下,畫面切到了賓夕法尼亞州東北部的斯克蘭頓。

畫面背景是一個退伍軍人協會的大廳。

大廳裡擠滿了戴著船形帽的老兵和他們的家屬。

拉塞爾·沃倫站在講臺上,背後是一面巨大的星條旗。

他剛剛結束了一段關於「愛國主義」和「軍人福利」的常規演講,現場氣氛熱烈。

到了提問環節,一個顯然是事先安排好的記者站了起來,把麥克風遞到了嘴邊。

「參議員先生,對於目前民主黨那邊的初選混戰,您怎麼看?門羅副州長指責墨菲議員太激進,而墨菲議員指責門羅副州長不作為。」

沃倫雙手撐在講臺上,臉上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笑容。

他知道,這段話會被晚間新聞反覆播放,也會被剪輯成短影片推送到每一個賓州選民的手機上。

「怎麼看?」

沃倫對著麥克風,聲音洪亮。

「這就是民主黨的現狀,朋友們,這就是一場悲劇。」

「看看他們提供給賓夕法尼亞的選項吧。

沃倫伸出一根手指。

「一邊,是約翰·墨菲。」

「一個只會站在卡車上大喊大叫的激進分子,一個試圖用印鈔票來解決所有問題的空想家。」

「他的腦子裡裝滿了桑德斯那種不切實際的社會主義幻想,他以為只要把印鈔機開動起來,鋼鐵廠就會像魔法一樣從地裡長出來。」

臺下響起了一陣鬨笑聲。

緊接著,沃倫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眼神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而另一邊,是阿斯頓·門羅。」

「那個費城的精英,穿著幾千塊錢西裝的副州長。」

「他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只會念公關團隊寫好的稿子。」

「你們見過他生氣嗎?見過他大笑嗎?沒有。」

「他甚至不敢在任何一個有爭議的問題上表態,看看他在面對費城犯罪率飆升時的表現,看看他在面對能源危機時的沉默。」

沃倫猛地提高了音量。

「軟弱!」

這個詞像是從胸腔裡炸出來似的。

「這是唯一的形容詞。」

「門羅代表了民主黨建制派骨子裡的軟弱,他們不敢得罪激進派,也不敢得罪金主。他們只想誰都不得罪,只想混日子。」

「賓夕法尼亞需要一個強人,需要一個能在這個充滿危機的世界裡保護我們家庭的鬥士。」

「而不是一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軟腳蝦!」

電視機前,里奧盯著螢幕,眉頭微微挑起。

「總統先生,您聽到了嗎?」

里奧在腦海中說道。

「他在幫我們。」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沃倫是個老手,他知道怎麼毀掉一個人。」

「他罵墨菲激進,社會主義。這些詞在共和黨選民聽來是缺點,是洪水猛獸。」

「但在民主黨基層的那些憤怒選民聽來,在那些渴望改變的工會成員聽來,激進意味著敢於鬥爭,社會主義意味著福利。」

「沃倫在幫墨菲鞏固他的左翼人設。」

「但是看看他對門羅做了什麼判斷。」羅斯福說道,「軟弱。」

「在政治上,你可以壞,你可以蠢,甚至可以貪婪。」

「但你絕對不能軟。」

「一旦被貼上軟弱的標籤,一個政客的政治生命就結束了一半。」

「選民可以原諒一個強盜,但絕不會原諒一個懦夫。」

「這很不對勁。」

螢幕上,沃倫還在接受臺下老兵們的掌聲,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掛著從容的微笑。

里奧眉頭緊鎖,他的直覺正在瘋狂報警。

「沃倫在政壇混了三十年,他比誰都清楚黨內初選的邏輯。他難道不知道攻擊門羅軟弱,會直接打擊門羅在搖擺選民心中的形象,從而把選票推向我們嗎?」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幫我們?」

還不等他跟羅斯福的討論深入下去,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這鈴聲在深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種不祥的警報。

里奧看了一眼號碼。

是墨菲。

他接起電話,語氣盡量保持平穩:「約翰,你看到沃倫的演講了嗎?那老傢伙在給我們遞刀子,雖然他不懷好意,但這正是我們要的機會————」

「里奧————」

聽筒裡傳來了約翰·墨菲的聲音,那聲音中充滿了絕望。

里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出什麼事了?」

「完了。」

墨菲的聲音在顫抖。

「就在剛才,民主黨全國委員會主席親自給我打了電話,還有參議院多數黨領袖,他們開了一個電話會議。」

「他們給我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他們要求我,必須正式宣佈退出競選。」

「並且,無條件支援阿斯頓·門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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