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摩根菲爾德大廈。
高速電梯的指示燈數字瘋狂跳動,失重感壓迫著耳膜。
里奧·華萊士站在電梯中央,看著鏡面不鏽鋼門上反射出的自己。
「叮。」
一聲輕響,電梯停在了四十五層。
轎廂門緩緩滑開。
里奧邁步走出,某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息,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下了腳步。
這原本應該是一個寬敞空曠的宴會廳。
此刻,它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戰爭機器。
數百平方米的空間被臨時的玻璃隔斷切分成了十幾個功能區。
十幾張巨大的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像山一樣的卷宗和資料夾。
無數條黑色的電纜在地面上蜿蜒,連線著數十臺閃爍著藍光的伺服器和高解析度顯示器。
這裡至少有二十個人,清一色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定製西裝。
他們有的在對著電話低聲咆哮,有的在白板上瘋狂地書寫著複雜的流程圖,有的正圍在一張長桌前,對一份檔案進行逐字逐句的解剖。
一名穿著職業套裝的女助理快步走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導里奧穿過這片繁忙的迷宮。
里奧走過那些辦公桌,他看到了那些人胸前的徽章。
Wachtell, Lipton,Rosen& Katz。
Skadden,Arps,Slate,Meagher&;Flom。
Cravath,Swaine& Moore。
這些名字對於普通人來說毫無概念,但在法律界和華爾街,代表著食物鏈的頂端。
它們是專門為世界五百強企業處理併購丶反壟斷和生死訴訟的頂級律所。
這裡的每一個律師,哪怕只是坐在角落裡負責查閱資料的初級助理,時薪都在八百美元以上。
而那些坐在主桌上負責指揮的合夥人,他們的時間是以分鐘計費的,每一分鐘都價值連城。
這是一支用美金堆砌起來的軍隊。
里奧走到了大廳盡頭。
那裡有一張巨大的長桌,正對著整面落地窗,俯瞰著腳下微縮的匹茲堡。
道格拉斯·摩根菲爾德坐在主位上。
他手裡夾著一支粗大的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很平靜。
看到里奧,摩根菲爾德沒有起身,只是用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坐,市長先生。」
里奧坐下,視線掃過長桌兩旁坐著的四位律師。
這些人的年齡都在五十歲以上,頭髮花白,眼神銳利。
他們面前沒有堆積如山的檔案,只有薄薄的幾張紙。
他們是這支軍隊的將軍。
「這就是你的反應?」里奧看著摩根菲爾德,「看來你並不驚訝。」
「驚訝?」
摩根菲爾德笑了一聲,彈掉菸灰。
「里奧,你以為壟斷是什麼?它是商業皇冠上最璀璨的那顆寶石,想要摘下它,就得時刻準備好迎接挑戰者的刀劍。」
「從我和你簽下那份特許經營協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摩根菲爾德指了指周圍那些忙碌的身影。
「我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摩根菲爾德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強大的自信,那是建立在無數次商戰勝利之上的從容。
「別擔心,里奧。在那個所謂的自由貿易促進會」遞交訴狀之前,我的線人就已經把風聲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在美國,正義是昂貴的。」
摩根菲爾德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
「但好訊息是,我剛好買得起。」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右手邊第一位的那位律師。
那是一個身材瘦削丶戴著金絲眼鏡的老人。
「班尼特,給我們的市長先生講講,我們打算怎麼對付這幫想從我盤子裡搶肉吃的傢伙。」
名叫班尼特的律師微微點頭,推了推眼鏡。
他的聲音相當平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市長先生,我們已經詳細研究了對方的訴狀。」
「《謝爾曼反壟斷法》第二條,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如果罪名成立,不僅特許經營協議作廢,摩根菲爾德集團還將面臨鉅額罰款和拆分風險。」
「但是,法律是講究程式的。」
班尼特緩緩說道。
「我們並不打算在是否壟斷」這個核心問題上和他們糾纏。那是一個陷阱,會讓我們陷入無休止的經濟學辯論。」
「我們的策略是:程式性絞殺。」
班尼特開啟面前的資料夾,抽出一張複雜的流程圖,推到里奧面前。
「第一步,質疑原告資格。」
「起訴方是賓夕法尼亞自由貿易促進會」,這是一個成立不到三個月的非營利組織。我們會向法院提交動議,要求原告披露其資金來源和成員構成,證明其在本次案件中擁有實質性的訴訟主體資格。」
「如果他們不能證明自己遭受了直接的經濟損失,法官就必須駁回起訴。」
「而一旦他們披露了資金來源————」班尼特那張死板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找出幕後黑手,然後反訴他們濫用司法程式進行不正當商業競爭。」
「第二步,管轄權異議。」
「他們選擇了費城的聯邦地區法院提起訴訟,那裡是他們的主場。我們會要求將案件移交至匹茲堡的聯邦西區法院,理由是案件的核心資產和合同履行地都在匹茲堡。」
「關於管轄權的聽證和裁決,至少可以拖延三個月。」
「第三步,證據開示轟炸。」
班尼特指了指大廳裡那些忙碌的初級律師。
「一旦案件進入取證階段,我們會向原告發出海量的檔案調取請求。要求他們提供過去十年內所有相關成員的商業通訊記錄丶財務報表丶會議紀要。」
「同時,我們會向法庭提交數百萬頁的關於匹茲堡物流歷史丶河道水文資料丶全球港口運營模式的技術檔案。」
「我們會用卡車裝載紙張,把原告律師團活活埋在檔案堆裡。」
「我們要讓他們連看完這些檔案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從中找到漏洞了。」
「第四步,專家證人戰。」
「我們已經聯絡了哈佛丶耶魯丶芝加哥大學的十二位頂級反壟斷法教授和經濟學家。他們將出具權威的學術報告,論證內陸港的特許經營權屬於自然壟斷」範疇,是符合公共利益的最優解。」
「市長先生,這場官司不會在三個月內結束,甚至不會在三年內結束。」
「對方想要透過訴訟來攻擊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影響內陸港的修建。」
「但我們已經申請了緊急狀態下的司法保全,我們的律師團隊有信心說服法官,在案件最終判決之前,不應暫停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基礎設施建設。」
「也就是說,官司照打,港口照修。」
「我們會把他們拖進一個耗資數千萬美元丶長達數年的法律泥潭。」
「看看對方的金主,願不願意為了一個註定沒有結果的案子,燒掉這麼多錢。」
班尼特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而且,市長先生,根據我們的情報分析,這次訴訟的時間點非常有意思,它恰好卡在墨菲議員宣佈競選參議員的關鍵節點上。」
「我們有理由推測,對方的真正目標並不是真的為了促進匹茲堡的自由貿易,更不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市場公平。」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透過製造法律糾紛,阻礙港口專案的修建,從而打擊墨菲議員的競選聲勢。」
「所以,我們的策略也很簡單:拖。」
「只要我們能把這個案子拖過中期選舉的週期,拖到墨菲議員的競選塵埃落定。」
「一旦政治目的落空,對方背後的金主就會發現,繼續維持這場昂貴的訴訟已經失去了意義。到那時,他們大機率會選擇撤訴,或者尋求低成本的和解。」
「我們不信他們是真的為了正義在燒錢。」
班尼特說完,重新恢復了沉默。
里奧看著那張流程圖,看著那些每一個步驟都經過精密計算的法律陷阱。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震撼,這就是頂級的法律防禦。
它無關乎正義,無關乎真相,甚至無關乎法律精神本身。
它只關乎技巧,關乎資源,關乎誰能僱得起更多丶更聰明的大腦,來把規則玩弄於股掌之間。
在匹茲堡的南區,一個偷了麵包的失業工人,可能會因為付不起保釋金而在看守所裡被關上一個月,等待那個永遠排不到期的公派律師。
而在這裡。
在摩根菲爾德的會議室裡。
一群每小時收費數千美元的精英,正在用最合法的手段,保護著一場涉及數十億美元的壟斷交易。
他們把法律變成了一座迷宮,一座只有富人手裡才有地圖的迷宮。
「放心吧,里奧。」
摩根菲爾德靠在椅背上。
「在那個訴狀遞到你桌上之前,我的律師就已經把反擊的理由寫好了。」
「至於那個什麼自由貿易促進會,不管是誰搞的鬼,他們以為能用法律來嚇唬我。」
「但是法律這東西,本質上就是一種服務。」
「只要你付得起價錢,你就能享受到最頂級的服務。」
里奧站起身。
他看著這間充滿了昂貴味道的房間,看著那些為了金錢而忙碌的聰明頭腦,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謝謝你的展示,道格拉斯。」
里奧整理了一下西裝。
「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那我就不再多說了。」
「我的人會配合你的律師團隊,有任何問題,聯絡伊森就好,你有他的電話。」
摩根菲爾德點了點頭。
里奧轉身,離開了這裡。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那個流淌著金錢味道的世界隔絕在四十五層的高空。
數字開始下降,從雲端回到地面。
里奧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一言不發。
他讀過無數關於財團壟斷的歷史書,聽過無數關於金錢操控法律的傳聞,他以為自己早就看透了這套遊戲的本質。
但在概念上「知道」,和親眼「看到」,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那一屋子的精英,那幾十個每小時收費上千美元的頂級大腦,那如同精密儀器般高效運轉的法律戰爭機器————
所有這一切龐大的資源,僅僅是為了保護一個寡頭的私利。
而在幾個街區之外的市政法庭裡,無數像瑪格麗特那樣的普通人,卻因為付不起幾百塊的律師費,連最基本的申訴權利都無法保障,只能在漫長的等待中絕望。
他感到了震撼,甚至是一絲源自本能的戰慄。
不是對摩根菲爾德個人的恐懼,而是對這種被金錢徹底異化丶武裝到牙齒的規則體系的恐懼。
在那支律師軍隊面前,所謂的公平正義,脆弱得就像一張廢紙。
羅斯福敏銳地察覺到了里奧情緒的波動,於是開口說道:「這就是美國的司法體系,里奧。」
「它就像一家豪華酒店。」
「大門是對所有人敞開的,每個人都有權進去。」
「但是隻有那些付得起昂貴房費的人,才能住進總統套房,享受最舒適的服務,擁有俯瞰風景的視野。」
「而那些付不起錢的人,只能在大堂的角落裡,等著被保安趕出去。」
「可是這真的很諷刺,不是嗎?」
里奧在心裡默唸。
「我們原本想用法律來保護弱者,結果法律卻成了強者手中最鋒利的武器。」
羅斯福糾正道:「法律從設立的最開始,就從來沒有想過要為窮人服務。」
「1787年的費城,那些坐在獨立廳裡起草憲法的人是誰?是種植園主,是富商,是擁有大片土地的律師。」
「他們制定規則的初衷,是為了保護他們的財產不受暴民的侵犯,是為了確保債權人能收回欠款,是為了讓奴隸主能合法地擁有奴隸。」
「法律是私有財產的護城河,從來都不是窮人的避難所。」
「盧梭說人生而自由,國家是人民為了共同利益而締結的契約。這聽起來很美妙,很神聖。」
「但在現實裡,色拉敘馬霍斯的論斷才是真理——正義是強者的利益。」
「在這個體系裡,誰有錢,誰就有解釋權;誰有資源,誰就是契約的主人。」
「對於底層的人來說,所謂的社會契約,不過是一張強加在他們頭上的賣身契,他們出賣自由,換取僅僅是不被餓死的權利。」
「所以,別在法庭上尋找什麼神聖的正義,那裡面只有計算和博弈。」
「法律只是武器,里奧。」
「它是一把被精心打磨丶寒光閃閃的劍,用來維護現有的秩序和利益分配。」
「劍本身沒有善惡,關鍵在於握劍的手。」
「未來,你要如何使用這柄武器,是用來保護弱者,還是用來鞏固強權————」
「存乎一心。」
電梯到達一樓。
里奧走出摩根菲爾德的大樓。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的街道,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
他曾經痛恨資本的傲慢,痛恨金錢對規則的踐踏。
但今天,正是這種他曾經痛恨的力量,在保護著他。
這是一種諷刺,也是一種現實。
他拿出手機,準備給伊森打個電話,告訴他法律危機已經解除了。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是薩拉打來的。
里奧按下了接聽鍵。
「喂,薩拉,告訴大家不用擔心,摩根菲爾德那邊已經————」
「里奧!」
薩拉的聲音打斷了他,背景裡是一片嘈雜的鍵盤敲擊聲和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
「里奧,別回來————不,趕緊回來!現在!」
薩拉語無倫次地喊道。
「出事了!輿論炸了!」
里奧皺了皺眉:「又是碼頭工人?告訴弗蘭克,讓他去處理,我已經跟他說過————」
「不!不僅僅是碼頭工人!」
「這次是所有人!所有的社群群組,所有的社交媒體板塊,全都在刷屏!」
薩拉語速極快,伴隨著鍵盤敲擊的聲音。
「開啟你的X,我們的後院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