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郊區。
這裡是賓夕法尼亞州最富裕丶教育程度最高的區域。
住在這裡的人,是民主黨的傳統鐵票倉。
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關心環保,支援女性權益,討厭民粹主義。
按理說,阿斯頓·門羅這種溫文爾雅丶履歷完美的精英政客,是他們最理想的選擇。
而約翰·墨菲那種風格粗魯丶整天和滿身油汙的工人混在一起的形象,只會讓他們感到不適。
但今天,這種不適感正在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所取代。
薩拉·詹金斯坐在匹茲堡的競選總部裡,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她正在指揮一場看不見的空襲。
針對費城郊區女性選民的定向GG,正在各大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地投放。
這些GG看起來很粗糙,甚至有些令人不安。
影片一開始,是一段黑白的影像。
拉塞爾·沃倫參議員站在國會的講臺上,滿臉通紅,揮舞著手臂,正在發表一段關於禁止墮胎的激進演說。
「生命是神聖的!任何試圖剝奪胎兒生命的行為都是謀殺!我們要把這些劊子手送進監獄!」
沃倫的聲音尖銳刺耳,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緊接著,畫面切換。
變成了彩色的阿斯頓·門羅。
他穿著精緻的西裝,站在明亮的演播廳裡,正在接受採訪。
「門羅副州長,對於沃倫參議員的激進立場,您怎麼看?」
門羅微笑著,用一種極其剋制的語調回答道:「我認為,我們應該尊重不同的觀點。這是一個複雜的議題,我們需要更多的對話,更多的理解————」
畫面定格在門羅那張溫和的笑臉上。
然後,螢幕變黑。
一個略帶顫抖的女聲旁白響了起來。
「沃倫參議員要剝奪我們的選擇權,他要控制我們的身體,他要讓時光倒流五十年。」
「門羅副州長是個好人,是個紳士,但他太禮貌,太軟弱了。」
「在沃倫這種兇狠的野獸面前,紳士的禮貌只會被視為軟弱。」
「他會被沃倫撕成碎片。」
「如果你想保住你的權利,不想讓你的女兒生活在恐懼之中。」
「你需要一隻瘋狗,去咬住另一隻瘋狗。」
畫面最後,出現了約翰·墨菲在匹茲堡河谷演講時的那個特寫。
他捲起袖子,滿臉汗水,指著鏡頭怒吼。
雖然看起來有些粗魯,有些野蠻。
但那種力量感,那種隨時準備衝上去咬斷對手喉嚨的狠勁,卻透過螢幕直擊人心。
字幕緩緩浮現:「約翰·墨菲,你不必喜歡他,但他能贏。」
費城西郊,一棟精緻的獨棟別墅裡。
伊莉莎白,一位四十歲的律師,兩個孩子的母親,正坐在沙發上刷著手機。
她剛剛看完了這條GG。
放下手機,她看著正在地毯上玩耍的小女兒,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她不喜歡墨菲。
她覺得那個匹茲堡人太粗俗,太民粹,完全沒有一點政治家的風度。
但她更害怕沃倫。
如果沃倫連任,如果共和黨控制了參議院,那麼她的女兒將來可能會生活在一個連墮胎權都沒有的世界裡。
她看著門羅那張溫和的笑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無名火。
「太軟了。」她喃喃自語,「這種時候,我們需要的是拳頭,不是微笑。」
她在手機上點開了選民登記系統,在初選意向那一欄,把手指從門羅的名字上移開,猶豫了片刻,然後點在了約翰·墨菲的名字上。
這不是因為喜愛。
這是因為恐懼。
匹茲堡,競選總部。
薩拉盯著後臺的資料大屏。
「資料有變化。」
薩拉的聲音裡透著興奮。
「墨菲在費城郊區的女性選民支援率,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上升了四個百分點。」
「這簡直不可思議。」
旁邊的伊森推了推眼鏡,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
「這就是防禦性投票。」凱倫解釋道。
「在和平年代,選民會投票給他們喜歡的人,那個看起來最體面丶最像領導者的人。」
「但在戰爭年代,或者當她們感到巨大的威脅時,選民會投票給那個能保護她們的人。」
「哪怕那個人是個流氓,是個混蛋。」
「只要他能打贏敵人,只要他能擋住門口的野蠻人。」
「她們就會捏著鼻子,把票投給他。」
里奧坐在角落裡,聽著凱倫的分析,看著螢幕上墨菲那張憤怒的臉。
那個曾經溫和丶甚至有些懦弱的國會議員,現在已經被他們改造成了一把鋒利的刀。
一把用來割開賓夕法尼亞政治版圖的刀。
「繼續投放。」
里奧下達了指令。
「加大在費城郊區的GG力度。」
「我們要讓每一個母親,每一個職業女性,在睡覺前都能感受到沃倫的呼吸噴在她們的脖子上。」
「我們要讓她們明白,只有墨菲,才能把這頭野獸關進籠子裡。」
薩拉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將新一輪的GG預算砸進了那個無底洞般的社交網路。
接下來的兩週,賓夕法尼亞州的空氣裡充滿了火藥味。
每一天,競選總部的電話都響個不停。
墨菲本人像個旋轉的陀螺,在全州各地飛來飛去。
他的嗓子啞了,眼袋重了,但他身上那種老政客的暮氣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殺紅了眼的亢奮。
所有的籌碼都扔進了池子裡。
現在,到了開牌的時刻。
這天清晨,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匹茲堡的競選總部。
他們在等。
等最新的民調追蹤資料。
這份資料將告訴他們,這半個月的瘋狂燒錢和政治攻勢,到底是在水裡打了個水漂,還是真的在堅硬的岩石上炸開了一條縫。
「資料來了。」
一直在操作電腦的凱倫突然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大螢幕上,螢幕上正投屏著賓夕法尼亞州的競選地圖。
凱倫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了費城西部的蒙哥馬利縣。
那裡一直是民主黨建制派和溫和共和黨人的混合區,也是阿斯頓·門羅的票倉。
凱倫開始分析現在的選情。
「我們在那裡的整體支援率上漲了三個百分點。雖然不多,但這說明那支關於防禦性投票」的GG起效了。那些郊區的媽媽們開始感到恐慌,她們正在為了保護墮胎權而倒向墨菲。」
她的手指劃過地圖,移到了西部。
「而在西部,雖然沒有出現爆發式的增長,但你看這裡。」
凱倫圈出了以匹茲堡為中心的幾個周邊縣。
「影響力正在像漣漪一樣向外擴散。比弗縣丶華盛頓縣——甚至更遠的巴特勒縣,墨菲的支援率都在緩慢地爬升。」
「這不全是GG的功勞。」凱倫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里奧,「這是因為他們真的看見了」
里奧手裡拿著一杯熱咖啡,注視著那張地圖。
是的,他們看見了。
匹茲堡的改變是實實在在的。
內陸港的起重機日夜轟鳴,復興計劃的工地上塵土飛揚,工人們領到了工資,社群有了新貌。
這些變化不僅僅停留在市區,它們順著公路,順著通勤的工人,順著週末回鄉探親的年輕人,傳到了周邊的每一個小鎮。
人們在酒吧裡,在加油站,在教堂的門口議論著。
「嘿,聽說了嗎?匹茲堡那個新港口在招人,工資給得很高。」
「那是墨菲搞來的錢。」
「看來這老小子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對於這些務實的藍領來說,這就是最有力的競選宣言。
墨菲是那個真的給匹茲堡帶來了改變的人。
局勢正在朝著他們預想的方向發展。
墨菲在西部穩住了基本盤,並開始向外輻射影響力;在東部,他成功地在門羅的腹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雖然我們沒有像原先預想的那樣,從沃倫手裡搶到大量的票。」凱倫分析道,手指在地圖中間那片廣闊的紅色區域劃過,「那個老狐狸穩住了他的基本盤,我們試圖透過揭露腐敗來瓦解共和黨幾十年的經營,顯然過於樂觀了。」
「但是—」
「趨勢站在我們這邊。」
「按照目前的增長斜率推算,只要能保持這個勢頭,堅持到初選投票日,我們翻盤的機率極高。」
里奧喝了一口咖啡,不置可否。
就在這時。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伊森走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藍色的資料夾。
他走到桌前,沒有說話,直接把那個資料夾放在了里奧面前。
「看來我們的慶祝要提前結束了。」
里奧放下咖啡杯,拿起那個資料夾。
封面上聯邦法院的徽章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原告一欄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賓夕法尼亞自由貿易促進會。
里奧皺了皺眉。
他從未聽說過這個組織。
視線下移。
被告:匹茲堡市政府,里奧·華萊士市長,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
「里奧,這一次,我們有大麻煩了。」
伊森扯了扯領帶,彷彿感到呼吸困難。
「這是一枚核彈。」
里奧放下資料夾,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看著這位哈佛法學博士。
「直接說重點。」
「《謝爾曼反壟斷法》。」伊森吐出了這幾個字,「第二條。」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即使里奧不是律師,他也知道這部法律意味著什麼。
這是懸在美國商業史上空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一百多年前,它曾經肢解了洛克菲勒的標準石油帝國,打碎了摩根家族的鐵路托拉斯。
它是美國資本主義體系中,用來對抗壟斷巨獸的終極武器。
「他們指控我們什麼?」里奧問。
「非法創設壟斷。」
伊森開啟資料夾,指著其中一段文字。
「原告律師直接攻擊了我們這項交易的法理基礎,也就是你為了拉攏摩根菲爾德而創造的那個單一特許經營權。」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拆解對方的邏輯。
「第一條罪狀:非法壟斷。」
「我們在《戰略物流統一管理法案》中,將內陸港定義為特殊公用事業」,以此賦予摩根菲爾德五十年的獨家經營權。」
「但原告指出,港口不同於自來水管網或電力輸送網,它不具備天然壟斷的物理屬性。在阿勒格尼河和俄亥俄河上,理論上可以建設無數個碼頭,允許多家公司競爭。」
「市政府透過行政命令強行指定一家公司壟斷經營,這是在人為地消滅競爭,直接違反了《謝爾曼法》關於禁止限制貿易的規定。」
伊森翻過一頁。
「第二條罪狀:違憲。」
「他們引用了憲法第十四修正案中的正當程式條款。」
「訴狀稱,那個必須擁有500英畝現有鐵路用地」的招標門檻,是量身定做的排他性條款。」
「這剝奪了其他潛在投資者的財產權和經營自由,構成了實質上的歧視。」
「第三條,越權。」
「他們指控匹茲堡市政府濫用了州憲法賦予的治安權。」
「市政府有權為了公共安全和秩序管理市場,但無權為了商業利益去創造市場壁壘。」
「他們認為,你和摩根菲爾德簽署的那份特許經營協議,本質上是一次非法的公權力私有化。」
「結論是:協議無效,法案違憲,甚至————」
伊森看著里奧,艱難地說道。
「甚至可能涉及聯邦層面的共謀重罪。」
競選總部裡陷入了沉寂。
窗外陽光明媚,南區的工地上隱約傳來機器的轟鳴聲。
但在這一刻,里奧感覺到腳下的地基正在崩塌。
對方繞開了所有外圍的防線,直接把刀子捅進了里奧最脆弱的心臟。
那個他和摩根菲爾德用來換取五億資金和政治支援的交易。
如果這個指控成立,不僅港口專案會立刻停擺,五億美元的債券會被凍結,甚至里奧本人也會面臨彈劾和牢獄之災。
整個匹茲堡復興計劃將化為泡影。
里奧看著那份訴狀,看著上面那個刺眼的「謝爾曼法」幾個字。
「手段很高明。」里奧平靜地評價道,「企圖用程序正義來絞殺我,如果我還是幾個月前的我,或許真的會感到絕望。」
「但現在?」
里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厚重的訴狀。
「別忘了,這份協議,是我跟誰籤的。」
「他們指控非法壟斷,指控排他性條款,但這些條款是誰的利益?是摩根菲爾德的。」
「他們想暫停專案,干擾墨菲的競選,但同時,他們也切斷了摩根菲爾德擴張商業帝國的血管。」
「這是一次無差別的攻擊。」
里奧轉過身,看著伊森。
「別慌,伊森,這不僅是我們的戰爭。」
「以前,摩根菲爾德可以躲在幕後,他只需要在關鍵時刻打個電話,就能坐收漁利。」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刀,結結實實地砍在了他身上。如果這個訴訟我們輸了,他的五十年特許經營權就成了廢紙。」
里奧走回辦公桌,拿起了電話。
「既然我們把靈魂賣給了魔鬼,現在魔鬼的房子著火了,他總不能指望我一個人拿著水桶去救火吧?」
里奧把聽筒遞給伊森。
「給摩根菲爾德打電話。」
「告訴他,有人想拆他的臺。」
「這一次,我們的盟友必須出點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