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長辦公室,深夜。
里奧坐在椅子上,他的桌上放著最新的民調資料。
在費城郊區,墨菲的支援率確實漲了。
但在賓夕法尼亞西部和中部的廣大農村地區,也就是那些所謂的「荒原」,墨菲的支援率正在下跌。
沃倫的反擊太犀利了。
這讓里奧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在華盛頓的時候,他一度以為自己已經出師了。
面對羅斯福的警告,他選擇了無視。
他太渴望進攻了。
結果,他一腳踩進了泥潭。
現在,墨菲不僅沒有成為「工人的英雄」,反而被渲染成了「就業殺手」。
這明明是他們最核心的主張,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現在卻被對手搶走了解釋權。
「我是不是搞砸了?」
里奧在腦海中問道,聲音乾澀。
「這不怪你,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適時響起。
「這就是美國的選民政治,它就像賓夕法尼亞的天氣一樣,變幻莫測。」
「你覺得自己佔盡了優勢,你手裡拿著鐵證如山的腐敗證據,但在選民的眼裡,真相往往沒有情緒重要。人性是複雜的,沒有人能完全預測幾百萬人聚在一起時會做出什麼反應。」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
「而且,別忘了你的對手是誰。」
「拉塞爾·沃倫。他能在參議院那個位置上坐那麼多年,靠的可不僅僅是運氣,他是一個頂級的政治家。」
「墨菲以前選的是眾議員。那隻需要他在匹茲堡的街區裡走一走,跟工會頭子喝喝酒,記住幾個選民的名字就夠了,那是鄰里政治。」
「但參議員選舉不一樣。」
「你不可能跟全賓夕法尼亞一千三百萬人都去聊天,你需要掌控的是一種宏觀的大眾情緒,你需要成為他們恐懼的盾牌,或者憤怒的出口。」
「沃倫做到了,他把自己變成了那個盾牌。」
「總統先生。」里奧在腦海中發問,「連您也無法預測那些選民的情緒嗎?」
羅斯福沉默了片刻。
「我能感知風向,但我無法命令潮汐。」羅斯福的聲音低沉,「我能大概猜到事情的走向,但在幾百萬人共同做出決定的那一刻,上帝也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在那時我確實感到了一些不對勁,一種直覺上的不協調,但我無法準確地指出它在哪裡,直到沃倫站在泥地裡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們錯過了什麼。」
「但是,里奧,聽我說。」
羅斯福的語氣變得嚴肅。
「不管墨菲最後能不能坐上那個參議員的位置,這一課對你來說,都至關重要。」
「你不可能永遠只待在匹茲堡。你註定要走出這座城市,參與到這種全州,甚至全國級別的全面選舉中去。」
「那種戰場的殘酷程度,比你在匹茲堡經歷的要高出無數倍。」
「現在遇到這種挫折,現在撞上這堵牆,比你將來在更大的舞臺上一遍又一遍地蹉跎時間,要好得多。」
里奧沒有回應。
他似乎根本沒有把羅斯福的安慰和教導聽進去。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張巨大的賓夕法尼亞州選區地圖前。
這張地圖被紅藍兩色分割得支離破碎,費城和匹茲堡是兩座孤獨的藍色島嶼,而在它們中間,是一片廣袤無垠的紅色海洋。
那裡是賓夕法尼亞的腹地,是阿巴拉契亞山脈的延伸,是無數個衰敗的工礦小鎮組成的「荒原」
口拉塞爾·沃倫的力量就紮根在那裡。
里奧的手指劃過那些深紅色的縣。
威斯特摩蘭丶華盛頓丶坎布里亞。
這些地方的人很窮。
他們失去了工廠,失去了煤礦,失去了退休金。
他們的社群破敗,年輕人都逃走了。
按理說,這些人應該是民主黨的天然盟友。
民主黨主張大政府,主張福利,主張工會權利。
可是,這些人卻是共和黨最鐵桿的支持者。
他們把票投給了削減福利丶反對工會丶主張給富人減稅的沃倫。
這看起來完全違背了經濟理性。
他開始覆盤之前的操作。
「我們在費城的策略錯了嗎?」里奧自言自語,「那些環保議題,確實爭取到了中產階級和年輕學生。」
「沒錯。」羅斯福肯定道,「那是正確的。」
「那我們的階級敘事錯了嗎?我們一直在強調工人利益,強調反腐。」
「也沒錯。」
「那為什麼?」里奧指著地圖上那大片大片的紅色區域,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一絲憤怒,「為什麼這裡的人不買帳?為什麼他們寧願支援一個出賣他們健康丶拿著六十萬年薪養小弟的腐敗政客,也不願意支援一個真正想給他們帶來改變的人?」
里奧的眼神變得有些冰冷。
「難道他們真的蠢到分不清好壞嗎?」
「不。」
羅斯福嚴厲地打斷了他。
「永遠不要覺得選民蠢。當你開始鄙視你的選民時,你就已經輸了。」
「我不明白。」
里奧在腦海中低語。
「總統先生,這不合邏輯。沃倫代表的是大資本,是能源巨頭,是軍工複合體。為什麼?為什麼這些人還要死心塌地地支援他?」
「難道他們看不出來沃倫在利用他們嗎?難道他們真的相信那個身價千萬的參議員會和他們共情?」
「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必須理解一個概念。」
「里根民主黨人。」
里奧愣了一下。
「我知道這個詞,指那些在1980年大選中倒戈支援里根的白人藍領工人。」
「那不僅僅是一個歷史政治名詞。」羅斯福糾正道,「那是美國政治版圖上最深刻的一道裂痕,這道裂痕至今還在流血,沃倫就是吸食這道裂痕裡的血長大的。」
羅斯福把里奧的思緒拉回到了上個世紀。
「曾幾何時,北方的白人藍領工人,是我們民主黨最鐵桿的票倉。那是我的基本盤,他們家裡掛著耶酥像,旁邊就掛著我的畫像。」
「他們相信黨,因為黨給了他們工會,給了他們加班費,給了他們作為勞動者的尊嚴。」
「但在1980年,一切都變了。」
「他們大批倒戈,他們拋棄了民主黨,投向了共和黨的隆納·雷根。」
「為什麼?」
「因為錢嗎?因為他們喜歡供給側改革?因為他們渴望給富人減稅?」里奧的問話裡帶著嘲弄。
「當然不。」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低沉。
「是因為共和黨人極其聰明地偷換了概念。」
「他們發現了一個秘密:對於底層白人來說,除了麵包,還有一樣東西同樣重要。」
「尊嚴。」
「或者是某種身份的認同感。」
羅斯福剖析著這背後的邏輯。
「六七十年代的民權運動丶反戰運動丶女權運動,讓民主黨逐漸變成了一個擁抱多元化丶擁抱精英知識分子的黨派。」
「在這個過程中,那些傳統的白人藍領工人感到自己被遺忘了,甚至被冒犯了。」
「這時候,共和黨站了出來。」
「他們發動了一場文化戰爭。」
「他們不再談論工資,不再談論工時。他們談論上帝,談論槍枝,談論國旗,談論墮胎。」
「他們告訴那些工人:看看那些民主黨人,看看那些住在東海岸大城市裡的自由派精英。他們看不起你們,他們嘲笑你們的信仰,他們想搶走你們用來保衛家園的槍,他們支援那些你們無法理解的生活方式。」
「你們的敵人不是剝削你們的老闆。」
「你們的敵人是那些高高在上丶自以為是丶想要改造你們思想的文化精英。」
「這是一種極其強大的敘事。」
羅斯福嘆了口氣。
「這種敘事成功地掩蓋了階級矛盾。」
「它讓一個年薪三萬美元的鋼鐵工人,和一個年薪三千萬美元的華爾街銀行家,站在了同一條戰壕裡。因為他們都宣稱自己信仰上帝,支援擁槍,反對墮胎。」
「他們用文化上的我們,消解了經濟上的剝削。」
「拉塞爾·沃倫就是靠這個活著的。」
羅斯福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圖,看到了那些深紅縣裡的景象。
「沃倫很聰明,他知道自己給不了工人們麵包,因為他的金主不允許他加稅搞福利。」
「所以,他給工人們尊嚴。」
「雖然那是虛假的尊嚴。」
「他去教堂演講,他去射擊場開槍,他在電視上痛罵那些「毀掉美國傳統」的激進分子。」
「他給工人們提供了一種心理上的保護傘。」
「他向他們承諾:只要選我,我就能保護你們的生活方式不被那些城裡人破壞。」
「工人們為此感激涕零。」
「作為回報,他們對沃倫在華盛頓出賣他們經濟利益的行為視而不見。甚至,他們會覺得,為了保衛信仰,受點窮是值得的。」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更加深沉。
「更不用說,拉塞爾·沃倫是個真正的演技派大師,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在國會山玩弄投票的藝術。」
「在某些關鍵法案上,他會毫不猶豫地「背叛」共和黨。」
「當一項註定會損害工人利益丶卻一定會透過的法案擺在桌面上時,他會投下反對票。當一項有利於工人丶卻註定會被否決的法案出現時,他會大聲疾呼表示支援。」
「他精準地計算著每一張票的價值,只要不影響大局,只要不影響他金主的根本利益,他就會站在工人這一邊。」
「結果不會改變,工廠依然關閉,福利依然削減。但沃倫會回到賓夕法尼亞,手裡握著那張投票記錄,一臉堅定地告訴那些選民:看,我盡力了。我為了你們,甚至不惜得罪我的黨派,但華盛頓的沼澤太深了,我一個人勢單力薄。」
「他成功地製造了一種假象:雖然法案沒有透過,但他努力了。雖然生活變糟了,但他是唯一一個在為此戰鬥的人。」
「沃倫並沒有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在這片區域什麼都沒有做。」
「恰恰相反,他在他的能力範圍內,用這些精心設計的失敗和背叛,完美地掩蓋了自己。他把自己從加害者,偽裝成了守護者。」
里奧聽著這番剖析,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艱難。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什麼級別的對手。
拉塞爾·沃倫不是馬丁·卡特賴特那種只會用縱火和行政命令搞破壞的流氓,也不是阿斯頓·門羅那種被民調資料餵養長大的溫室花朵。
沃倫是華盛頓的頂級政客。
他是那種能夠在泥潭裡打滾,同時還能保持西裝領口不沾一滴泥水的生存大師。
「總統先生。」
里奧在腦海中問道。
「您當年,就是在跟這樣的人戰鬥嗎?」
「這樣的人?」
羅斯福發出了一聲輕笑。
「里奧,沃倫這種人,在我當年的對手名單裡,甚至排不進前十。」
「我面對的不只是幾個狡猾的參議員。我面對的是杜邦家族的化學帝國,是摩根銀行的金融封鎖,是最高法院裡那四個想把新政全部廢除的老頑固,甚至是不僅想要麵包還想要整個工廠的激進工會領袖。」
「你需要平衡,需要妥協,需要在無數把尖刀之間跳舞,還要保證自己不被割傷。」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
「這就是為什麼,在最開始的時候,我會建議你犧牲掉墨菲。」
「因為那是政治計算中最簡單丶最安全的方式,切除一個壞死的肢體,保全主體。」
「但你拒絕了,你選擇了保住他,你選擇了這條最難的路。」
「現在局勢變得複雜了,里奧。一旦進入這個深水區,很多決策就不再由你說了算,而是身不由己。」
「你覺得我當年看起來很強勢嗎?像個帝王?」
羅斯福反問道。
「但我所做的每一個決定,哪怕是那些看起來最獨斷專行的命令,都要遵循一個核心原則。」
「那就是,我必須保證自己永遠站在多數人的那一邊。」
「1935年,我簽署《華格納法案》,賦予工人罷工權,華爾街恨不得把我撕碎,報紙罵我是階級叛徒。但我不在乎,因為我知道,全美國的工人都站在我身後。」
「為了透過《農業調整法》,我得罪了城市裡的消費者,但我贏得了中西部幾百萬農民的鐵票。」
「為了讓南方民主黨人支援我的新政,我不得不對私刑問題保持沉默,得罪了自由派的知識分子,但我保住了國會的多數席位。」
「我看得到的敵人很多,但我身後的朋友更多。」
「這就是政治的數學題。」
羅斯福嘆了口氣。
「而這,恰恰是現在民主黨最大的困難。」
「並不是他們不努力,事實上,現在的民主黨也在替工人說話,他們也想給鐵鏽帶發錢,恨不得把國庫的支票直接塞進藍領工人的口袋裡。」
「但問題在於,這被工人們視為一種傲慢的階級改造。」
「當那些穿著定製西裝丶來自東海岸的精英們拿著補貼走進礦區時,工人們看到的是試圖消滅他們生活方式的入侵者。」
「因為他們身上的標籤,自由派丶知識分子丶全球化受益者,讓他們天然就不受信任。」
「他們以為自己代表了正義,但他們回頭一看,發現身後的人越來越少。」
「他們變成了少數派。」
「而沃倫,他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他或許是個混蛋,但他現在,代表了這片土地上的多數。」
「那我們該怎麼辦?」
里奧看著地圖上那片紅色的海洋。
「難道我也要去拿槍?我也要去教堂發誓?」
「我做不到。那是虛偽,而且在那個領域,我永遠演不過沃倫。」
「不,你不需要去演戲。」
羅斯福否定了里奧的想法。
「你不能在文化議題上攻擊沃倫,那是他的主場,那是他構築了三十年的堡壘。只要你一開口談論槍枝或者上帝,你就輸了。你會立刻被他貼上傲慢的自由派」標籤,然後被工人們掃地出門。」
「你也不能說他沒做事。」
「因為他確實做了一些修修補補的工作。他幫一些工廠爭取過聯邦救濟,他幫一些社群修過路。雖然不多,但足以讓他拿來吹噓。」
「你要做的,是徹底摧毀他的人設。」
「你要證明,他是個騙子。」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銳利。
「你要證明,他所謂的保護,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你要告訴那些工人:沃倫給你們的所謂就業,是虛假就業。」
「虛假就業?」里奧重複了這個詞。
「沒錯。」
羅斯福指導道。
「去看看他主導的那些工程,那些錢到底流向了哪裡。」
「去看看工人們的工資漲了嗎?福利增加了嗎?工作環境改善了嗎?」
「還是說,那些錢變成了高管的年終獎?變成了股東的分紅?變成了購買自動化裝置來裁員的資金?」
「我要你撕開他的畫皮。」
「你要告訴工人們:沃倫參議員在華盛頓拼命爭取的補貼,並沒有保住你們的飯碗,他只是保住了你們老闆的利潤。」
「他是個兩面派。」
「他用上帝的名義欺騙了你們的靈魂,然後轉手把你們的肉體賣給了資本家。」
「這才是致命一擊。」
里奧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他只需要把問題拉回到最原始的層面—錢。
誰拿走了錢?
「我明白了。」
里奧拿起桌上的電話,正想撥通凱倫的號碼。
「停下。」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炸響。
里奧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他愣住了:「為什麼?總統先生,我們找到了他的死穴,這正是進攻的好機會。」
「死穴?」羅斯福發出了一聲冷笑,「你真的以為,憑你們現在這點力量,就能跟拉塞爾·沃倫這種級別的參議員死磕到底嗎?」
「里奧,你為了勝利,有些上頭了。」
羅斯福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里奧發熱的頭腦上。
「動動你的腦子想一想。沃倫在賓夕法尼亞經營了三十年,他的那些投票記錄,他和能源公司的那些勾當,難道在過去這麼多次選舉中,就沒有一個競爭對手發現過嗎?就沒有一個調查記者挖掘過嗎?」
「肯定有。比這更猛的黑料,恐怕早就被人放在顯微鏡下研究過無數次了。」
「但為什麼賓夕法尼亞的參議員還是他?」
「因為他足夠強大,他的根基足夠深,他對這個州的控制力,遠超你的想像。對一個盤踞三十年的老牌參議員進行這種全面攻擊,不是你們現在這個草臺班子能夠做到的。」
里奧慢慢放下了聽筒,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深深的不甘。
「收起那副表情,里奧。」
羅斯福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緒變化。
「我給你分析這麼多,把對手描繪得如此不可戰勝,不是為了嚇唬你,也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自怨自艾,陷入那種覺得世界不公的沉悶情緒裡。」
「我只是為了讓你不要鑽牛角尖。」
「對沃倫發動攻擊是對的,這是策略。但是,不要沉浸在裡面,不要把這當成一場必須現在就分出生死的決鬥。」
「當你發現沃倫是一塊踢不動的鐵板時,不要一根筋地把腳踢斷。」
「別忘了你真正要做的是什麼。」羅斯福的聲音重新拉回了焦點,「你的戰略目標不是現在就打敗沃倫,而是贏得黨內初選。」
「你們真正的對手,是阿斯頓·門羅。」
「我們去攻擊沃倫,是為了從他那裡搶奪選民,是為了讓那些對現狀不滿的藍領工人看到墨菲的價值。但這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你可以從他那裡爭取可以爭取的選民,你可以利用對他的攻擊來塑造墨菲工人捍衛者」的形象。但如果你把這變成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決鬥,那你就搞錯重點了。」
「只有過了初選,只有當墨菲拿到了提名,只有當你們能夠團結整個民主黨的力量,擁有了全國委員會的資金和背書之後,你才真正有資格跟沃倫坐在同一張牌桌上競爭。」
「至於現在,冷靜一點,孩子。」
「別讓憤怒吞噬了你的判斷。」
「現在你可以把凱倫叫來了,接下來我們要為墨菲構建一個雙層動員模型。」
「墨菲要開始真正的競選了。」
費城,WPVI電視臺演播大廳。
這裡是賓夕法尼亞州東部最大的傳媒中心,也是阿斯頓·門羅的主場。
為了這場民主黨兩方參議員參加的關鍵辯論,電視臺幾乎把整個演播廳變成了一個羅馬角鬥場。
藍色的背景板高聳入雲,十幾臺攝像機架設在各個死角。
後臺休息室裡,空氣有些稀薄。
約翰·墨菲站在鏡子前,任由化妝師在他那張略顯滄桑的臉上撲上一層又一層的定妝粉。
里奧靠在門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著墨菲僵硬的肩膀。
「約翰。」里奧開口了,聲音平穩,「看著我。」
墨菲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緊張。
「記住我們在車上說的話。」里奧走過去,幫墨菲整理了一下那條深藍色的領帶,「今晚只有兩個人在這個舞臺上。」
「我和門羅。」墨菲下意識地回答。
「錯。」
里奧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指著演播廳外面的方向,那是西邊,那是這片土地更廣闊的腹地。
「是你,和拉塞爾·沃倫。」
墨菲愣了一下。
「那門羅呢?他就在我旁邊的講臺上。」
「門羅?」里奧說道,「忘了門羅。」
「如果你今晚把時間花在攻擊門羅上,如果你去辯駁他的政策,去揭露他的虛偽,觀眾只會看到兩個民主黨人在為了同一個飯碗搶得頭破血流。」
「但如果你無視他。」
「如果你從頭到尾只談論沃倫,只攻擊共和黨的政策,只談論賓夕法尼亞的未來。」
「觀眾就會產生一種潛意識的錯覺。」
「他們會認為,你已經是那個代表民主黨去挑戰共和黨的準候選人了。」
「至於門羅?他只是一個在那兒吵吵鬧鬧的背景板,一個不值得你浪費口舌的配角。」
里奧看著墨菲。
「約翰,今晚你的眼裡只有沃倫。」
「當主持人問你關於門羅的問題時,不要攻擊,不要辯論。」
「要寬容。」
墨菲深吸了一口氣,他聽懂了。
這比攻擊更狠毒。
這是蔑視。
「準備好了嗎?」導播在門口喊道,「一分鐘倒計時。」
墨菲挺直了腰桿,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
「走吧。」墨菲說道。
演播廳內,燈光大亮。
阿斯頓·門羅早已站在了他的講臺後。
他看起來完美無缺,髮型精緻,笑容得體,渾身散發著一種精英特有的自信。
看到墨菲走上來,他禮貌地點頭致意,眼神中卻藏著一絲傲慢。
在他看來,這只是走個過場。
這裡是費城,臺下坐著的都是他的支持者。
辯論開始了。
前二十分鐘,門羅攻勢凌厲。
他列舉資料,闡述他在費城的政績,同時暗諷墨菲的「鐵鏽帶新政」是財政冒險,是不切實際的民粹主義。
墨菲應對得很穩。
他沒有被激怒,也沒有陷入細節的纏鬥。
直到主持人丟擲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墨菲議員,門羅副州長剛才提到,您的計劃缺乏財政可持續性,且過於激進。作為黨內的競爭對手,您認為您和門羅副州長最大的區別是什麼?為什麼選民應該選擇您,而不是經驗豐富的副州長?」
全場安靜下來。
門羅側過身,看著墨菲,臉上掛著那種「請開始你的表演」的微笑。
他準備好了一大堆反駁的材料,只要墨菲敢攻擊他,他就會立刻予以回擊。
墨菲扶著講臺,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看都沒看門羅一眼。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
墨菲的聲音醇厚,透著一種長者的風度。
「首先,我要表明一點。阿斯頓是個好人,真的,他是個非常不錯的小夥子。」
門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夥子?
「我們在哈里斯堡有過幾次合作。」墨菲繼續說道,語氣十分誠懇,「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行政官員,他的檔案整理得井井有條,他對辦公室流程的熟悉程度讓我印象深刻。」
「我認為,在未來的賓夕法尼亞政府裡,無論誰當選,都應該給阿斯頓留一個位置。」
「他非常適合去負責州辦公廳的檔案管理工作,或者是去那個行政效率提升委員會」當個主任。」
「他會做得非常出色。」
臺下出現了一陣騷動。
有人沒忍住,發出了一聲輕笑。
這評價聽起來全是好話,但每一句都像是在評價一個優秀的秘書,而不是一個未來的參議員。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政客,門羅的情緒控制能力極強。
即便是在這樣公開的場合,面對如此露骨的羞辱,他的表情也僅僅只是在嘴角和眼角處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不自然。
但很快,他就調整了過來,重新掛上了那副充滿了精英風度的得體微笑。
他不能失態,不能歇斯底里,不能讓臺下那些支援他的中產階級選民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口因為他代表的是體面,是秩序,是精英階層的從容。
任何一點失控,都會讓他的人設崩塌。
「但是。」
墨菲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而凝重。
他直接看向了攝像機。
「我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選出一個優秀的檔案管理員。」
「我們是為了選出一個能去華盛頓,去那個充滿了鱷魚和狼群的國會山,為賓夕法尼亞一千三百萬人民搶回飯碗的戰士。」
「我們的對手不是彼此。」
「我們的對手是拉塞爾·沃倫。」
墨菲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充滿了戰鬥的激情。
「當沃倫參議員在國會里,一手揮舞著聖經,一手按著憲法第二修正案,大談特談上帝丶槍枝和反墮胎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他在投票削減你們的食品券,他在投票反對延長失業救濟金,他在投票允許保險公司拒絕賠付你們孩子的既往病史!」
「他用文化戰爭的口號麻痺你們,然後轉身就在稅收法案上簽字,把數千億的減稅送給了華爾街,卻告訴你們沒錢修路!」
「當他為了他的能源金主而犧牲我們孩子的健康,當他否決我們的基礎設施撥款時。」
「我們需要一個能站出來,指著他的鼻子,告訴他「你被解僱了」的人。」
「這就是區別。」
「我帶來了五億美元的投資,我帶來了數千個工作崗位,我帶來了復興的希望。」
「我準備好去和沃倫戰鬥了。」
「至於其他的————」
墨菲聳了聳肩,彷彿剛才那個關於門羅的話題已經無足輕重。
「讓我們把行政工作留給行政人員吧。」
門羅深吸了一口氣。
他畢竟是費城精心培養出來的政治金童,他強行按捺住嘴角的抽搐,調整了一下麥克風,試圖奪回話語權。
「墨菲議員,這正是你危險的地方。」
門羅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音量適中,語調冷靜,試圖展現出一種理性的成年人姿態。
「你把嚴肅的行政管理貶低為檔案工作,這恰恰說明了你對治理一竅不通,賓夕法尼亞州面臨的是財政赤字丶教育撥款不足和醫療系統的崩潰。」
「這些問題靠吼叫是解決不了的,它們需要精細的政策設計,需要像我這樣在費城平衡過三次預算赤字的專業人士。」
然而,墨菲根本沒有理他。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轉一下,繼續對著鏡頭,繼續對著他心中那些並不在現場的藍領選民,發表著他的戰鬥宣言。
「賓夕法尼亞需要工業!需要製造業的回歸!我們的鋼鐵工人,我們的煤礦工人,他們被遺忘得太久了!」
兩個聲音在演播廳的空氣中撞在了一起。
「我的《未來教育十年規劃》已經獲得了教師工會的認可!」門羅不得不提高了音量,試圖蓋過墨菲,「我將為每個學區增加百分之十五的撥款,這才是對未來負責!」
「我們要用那五億美元,去撬動整個州的基建!」墨菲的聲音洪亮如鍾,完全按照自己的節奏推進,「我們要讓華盛頓聽到來自鐵鏽帶的怒吼!我們要告訴拉塞爾·沃倫,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選民們需要的是穩定!是可預期的增長!」門羅語速飛快,「而不是一場註定會破產的民粹主義狂歡!你的債券計劃是個定時炸彈!」
「我們要把被盜走的工作搶回來!我們要把被剝奪的尊嚴奪回來!」墨菲揮舞著拳頭,「這是一場戰爭,不僅是為了匹茲堡,是為了全州每一個勞動者!」
這種場面在電視上看起來極其詭異,卻又充滿了張力。
主持人試圖插話。
「兩位!請停一下!輪流發言!門羅先生,墨菲先生!」
沒人理他。
整整三分鐘,直播變成了一場混亂的雙聲道獨白。
直到鈴聲強制響起,切斷了麥克風的訊號,這場自說自話的對抗才戛然而止。
演播廳內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
獻給門羅的掌宣告顯更響亮,更持久。
現場這些受過良好教育的城市中產,顯然更買帳那些詳實的政策路線圖,而不是那個鋼鐵工人的憤怒。
在媒體席的評論員眼裡,門羅贏了。
他贏在了邏輯,贏在了風度,贏在了對細節的掌控上。
但在後臺,站在監視器陰影裡的里奧,卻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他不在乎現場的分貝儀。
「我們拿到了我們想要的。」里奧輕聲說道。
他們不可能爭取到教師工會,他們也拿不出比副州長更詳盡的州級立法方案。
在費城的主場,用政策細節去和技術官僚拼刺刀,那是自尋死路。
所以他們根本沒打算贏下這場辯論。
他們只是利用這三分鐘的混亂,在全州電視觀眾—一特別是那些費城以外的觀眾—腦海裡,強行植入了一個新的印象。
「今晚的舞臺上只有一個人準備好了去華盛頓打仗。」
「而那個人,絕對不是那個正在背誦稅法條款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