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夕法尼亞州西部,阿勒格尼山脈深處。
太陽正在下山,餘暉把天空燒成一種渾濁的橙紅色。
巨大的水力壓裂鑽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地面隨著機器的節奏微微顫動。
空氣裡瀰漫著柴油燃燒後的廢氣味,混雜著頁岩氣特有的硫磺氣息。
昨夜剛下過一場暴雨,地面變成了深褐色的沼澤,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咕滋咕滋的聲響。
媒體記者們早早就守在了這裡。
他們穿著便於戶外活動的衝鋒衣,褲腳挽得很高,但即使這樣,不少人的鞋子上還是沾滿了厚厚的泥巴。
攝像機的鏡頭蓋被摘下,收音麥克風舉得高高的,所有人都在等待。
這本該是一場充滿火藥味的圍剿。
約翰·墨菲昨天剛剛丟擲了針對查德·埃文斯的重磅炸彈。
貪腐丶權錢交易丶能源公司的黑色說客。
這些指控足以讓任何一個與其有關聯的政客在鏡頭前忙著撇清關係。
記者們預想過無數種開場。
沃倫可能會聲淚俱下地道歉,可能會宣稱自己並不知情,或者乾脆取消行程躲回華盛頓。
一輛黑色的福特皮卡碾過水坑,泥水飛濺。
車門開啟,並沒有保鏢先行清場,也沒有公關人員出來試探風向。
沃倫直接跳下了車。
他身上穿著一件磨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夾克,袖口捲到了手肘,下身是一條沾著油汙的牛仔褲,腳上那雙笨重的工裝靴更是裹滿了已經乾結的泥塊。
他看起來不像是來演講的參議員,倒像是個剛換班的鑽井工頭。
幾百名剛下班的工人圍了上來。
他們臉上掛著黑色的煤灰和油彩,安全帽歪戴著,眼神裡帶著疲憊和審視。
工會的人把他們叫到這裡,他們想聽聽這個來自華盛頓的大人物能放出什麼屁來。
沃倫大步流星地走向由幾個木箱拼湊成的臨時講臺。
他踩進泥坑裡,泥水沒過腳面,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記者們蜂擁而上,長槍短炮瞬間懟到了他面前。
「沃倫參議員,關於墨菲議員指控您的競選經理埃文斯收受能源巨頭賄賂————」
「您是否承認埃文斯利用不正當手段影響環保政策?」
提問聲嘈雜刺耳。
沃倫伸手握住麥克風架,轉頭看向那群沉默的工人。
鑽井機的轟鳴聲很大,他必須提高音量。
「下午好,夥計們。」沃倫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這地方的味道真他媽帶勁。」
人群中發出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
沃倫面對著鏡頭,眼神兇狠。
「我聽到了。」
「約翰·墨菲,那個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丶在辦公室裡喝著低因拿鐵的書呆子。他昨天對著全世界說,我的兄弟查德·埃文斯是個人渣。」
現場稍微安靜了一些。
記者們屏住呼吸,期待著沃倫的辯解。
「他說埃文斯去能源公司當顧問,拿了幾百萬美元。他說這是腐敗。他說埃文斯在出賣靈魂。」
沃倫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前排幾個拿著筆記本瘋狂記錄的記者。
「墨菲說得對。」
全場譁然。
記者們瞪大了眼睛,工人們也開始交頭接耳,這是直接認罪了嗎?
沃倫猛地揮動大手,指向身後那座巨大的鑽井塔。
「埃文斯確實賺了很多錢!他拿的每一分錢都進了他的口袋!我不否認這一點!如果墨菲覺得這就是抓住我的把柄,那他簡直天真得像個沒斷奶的孩子!」
他摘下頭上的棒球帽,隨手扔到一邊的泥地裡。
「在華盛頓,這叫本事!這不叫犯罪!」
「你們以為我是那種因為手下人發了財,就急著跟他劃清界限的懦夫嗎?因為幾個費城記者的幾句閒言碎語,我就要犧牲掉跟隨我多年的戰友?」
「不!」
沃倫的聲音撞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查德·埃文斯為什麼能拿六十萬年薪?因為他懂這一行!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跟華盛頓那群整天想著關停你們工廠丶禁止你們開採的環保瘋子鬥!」
「因為他幫這家公司省下的每一分合規成本,最終都變成了你們口袋裡的工資,變成了這座鑽井塔裡日夜不息的轟鳴聲!」
沃倫指著那群工人。
「你們知道環保局那幫人去年出了多少新規定嗎?三百條!整整三百條!每一條都在告訴你們的老闆:關門吧,滾蛋吧,別在這裡挖那該死的石頭了!」
「那些坐在空調房裡的人,他們這輩子沒踩過泥巴,沒聞過天然氣的味道。他們只看著電腦上的資料,然後拍拍腦門說:哦,為了地球,為了北極熊,賓夕法尼亞的這一千口井必須停掉。」
工人們的表情變了。
他們的臉上湧上了憤怒,他們太懂這種感覺了。
每一次停工檢查,每一次新的排放標準,都意味著獎金縮水,甚至裁員。
沃倫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遠處機器的轟鳴。
「如果沒有查德·埃文斯這種人,如果沒有他這種懂政策丶懂法律丶知道怎麼繞開那些狗屁規矩的人在公司裡幫著周旋————」
沃倫猛地指向腳下的土地。
「這家工廠,去年六月份就該關門大吉了!那幾臺機器現在早就生鏽了!而你們,現在應該正站在就業中心的門口排隊領救濟金!」
「墨菲指責他拿錢辦事。沒錯,他是拿錢辦事了!但他辦的是保護賓夕法尼亞能源產業的大事!」
「如果有一個人,能幫你們保住飯碗,能讓這裡的火一直燒下去,難道他不該拿高薪嗎?難道我們要因為他成功了,就懲罰他嗎?」
沃倫的眼神變得無比兇狠,像一頭護食的老狼,死死盯著鏡頭,彷彿正隔著螢幕與墨菲對視。
「我不會拋棄查德·埃文斯,就像我絕不會拋棄你們任何一個人一樣。」
「這就是我拉塞爾·沃倫的規矩—一隻要你還能為這個州做貢獻,只要你還是我們陣營的人,我就永遠罩著你!」
記者席裡有人想要插話反駁,試圖把話題拉回道德層面:「但是參議員,這依然改變不了權錢交易的本質————」
「閉嘴!」
沃倫回頭怒吼一聲,嚇得那個年輕記者退了半步。
「權錢交易?墨菲管這個叫權錢交易?」沃倫面對著工人們,攤開沾著泥漿的雙手,「我管這個叫生存!」
他跳下木箱,直接走進工人堆裡。保鏢們緊張地想要跟上,被他揮手趕開。
他抓住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工人的肩膀。
那工人的工作服上全是黑色的油漬,手裡還拎著一個掉漆的保溫杯。
「告訴我,老兄,你叫什麼?」
「邁克。」工人有些侷促。
「邁克。」沃倫重複了一遍,「邁克,你有老婆嗎?有孩子嗎?」
「三個孩子,兩個上學,一個剛會走。」邁克回答。
沃倫點點頭,目光變得銳利無比,直視著鏡頭。
「聽到了嗎,墨菲。三個孩子,這三個孩子要吃飯,要穿衣,要上學。邁克需要這份工作,這裡的五百個邁克都需要這份工作!」
沃倫鬆開邁克的肩膀,站在人群中央,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片泥濘的土地。
「墨菲想用他的道德潔癖讓你們感到羞愧,他想告訴你們,保住這家工廠的手段是骯髒的。他想讓你們覺得,埃文斯幫公司鑽空子是犯罪。」
「去他媽的道德潔癖!」
沃倫怒吼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當你們的帳單堆在桌子上的時候,道德能幫你們付帳嗎?當你們的孩子餓肚子的時候,墨菲的清高能變出麵包嗎?」
「查德·埃文斯拿了錢,沒錯,但他是在替你們擋子彈!」
「他是在最前線,用他的手段,幫你們保住了飯碗!我們在和華盛頓玩遊戲,是的,那遊戲很髒,很複雜,但我們這麼做是為了讓邁克下個月還能領到工資!」
現場的氣氛被徹底點燃了。
那種壓抑在心底許久,被主流社會邊緣化丶被精英階層俯視的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
「說得對!」
人群中有人高喊了一嗓子。
「去他媽的環保局!」
又有人跟著吼道。
沃倫重新跳回木箱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所有人。
此時此刻,在那件髒兮兮的工裝夾克襯托下,他看起來不像個政客,更像個帶頭造反的領袖。
「他們說我不乾淨,他們說我身邊的人不乾淨。」
沃倫抬起腳,展示著那雙裹滿泥漿的靴子。
「看看這雙鞋!在這個地方,只要你想幹活,只要你想前進,你就一定會沾上一身泥!只有那些什麼都不幹丶只會動嘴皮子的人,才能保持他們那雙皮鞋一塵不染!」
「我要告訴約翰·墨菲,你可以攻擊我,可以攻擊埃文斯,但你不能奪走這些人的生計。」
「為了保住這裡的每一份工作,我願意和魔鬼做交易,我願意在泥坑裡打滾!」
他猛地揮拳砸向空中。
「因為這就是賓夕法尼亞!我們不玩虛的!我們只在乎能不能活下去!」
短暫的停頓。
隨後,巨大的歡呼聲如同井噴的天然氣一般爆發出來。
「沃倫!沃倫!沃倫!」
工人們舉起手裡滿是油汙的帽子,揮舞著拳頭,那些原本因為疲憊而麻木的臉龐此刻漲得通紅。
在他們眼裡,那個什麼查德·埃文斯不再是一個貪婪的吸血鬼。
沃倫的話重塑了現實:埃文斯是一個潛伏在敵人內部的特工,是一個為了大家利益不惜弄髒雙手的自己人。
而那個衣冠楚楚丶滿口道德文章的墨菲,才是真正想要砸碎他們飯碗的敵人。
記者們被這聲浪震得耳膜發痛。
他們舉著相機,記錄下這瘋狂的一幕。
鏡頭裡,沃倫滿臉汗水,站在泥濘之中,接受著工人們如潮水般的歡呼。
一個年輕的女記者站在外圍,目睹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她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變為一種複雜的神色。
她舉起麥克風,對著鏡頭,聲音有些激動:「這裡是競選集會現場,情況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拉塞爾·沃倫並沒有迴避那些關於利益輸送的尖銳指控,相反,他用一種極具感染力的方式,重新定義了這些指控。」
「他告訴這些工人,他所做的一切,哪怕是那些在外界看來並不光彩的交易,都是為了保護這個州的工業命脈。而現場工人們的反應————簡直令人震撼,他們在歡呼,在為這種坦誠而瘋狂。」
沃倫站在高處,俯瞰著下面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生存的焦慮遠比抽象的道德準則更有力量。
他轉過頭,看向側後方的那個提問刁鑽的記者,眼神冰冷而嘲弄。
「還有什麼問題嗎?」沃倫問。
那個記者張了張嘴,看著周圍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強壯工人,最終默默地放下了話筒。
沃倫冷笑一聲,轉身跳下木箱,再次走進人群。
這一次,他被工人們簇擁著,像個凱旋的將軍。
無數雙粗糙的大手伸過來拍打他的後背,握住他的手。
泥漿蹭在他的工裝夾克上,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大笑著接過一個工人遞來的劣質香菸,叼在嘴裡。
打火機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動。
沃倫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衝進肺裡。
他眯著眼睛,透過煙霧看著遠處逐漸暗淡的天際線。
墨菲這會兒應該正坐在電視機前看著直播。
沃倫能想像出那張臉上錯愕的表情。
因為泥巴是髒的,也是軟的。
它能陷住你的腳,也能成為構築壁壘的材料。
最重要的是,當所有人都身處泥潭時,那個願意帶頭在泥裡打滾的人,就是英雄。
夜幕徹底降臨。
巨大的探照燈亮起,將開採現場照得亮如白晝。
鑽井機繼續不知疲倦地轟鳴,從地底深處抽取著黑色的財富。
沃倫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工人們中間,只留下那些依然在迴盪的歡呼聲,在這片荒涼的山谷裡久久不散。
媒體的轉播車開始收拾裝置,記者們神色複雜地編輯著即將發出的稿件。
標題他們都想好了,雖然這並不是他們來之前預想的那個。
賓州西部的泥濘,沾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而在匹茲堡,里奧按下了遙控器的電源鍵。
電視螢幕上的畫面瞬間消失,沃倫那極具煽動性的吼聲和工人們狂熱的歡呼聲被強行切斷。
「他承認了。」里奧喃喃自語,「他把一切都攤在了陽光下。」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語氣中透著凝重:「這是一個頂級的對手,里奧。他懂得如何操縱人心,在那些工人眼裡,一個能從華盛頓虎口奪食的強盜,遠比一個只會空談道德的君子更值得信賴。」
里奧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這一仗,不好打了。」里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戶。
賓州西部,沃倫脫下了那雙沉重的泥靴子。
他坐在保姆車的後座上,渾身痠痛。
車窗外,那片巨大的頁岩氣田正在後退。
「老闆,剛才的演講太精彩了。」助手在前排興奮地說道,「那個關於環保局官僚的片段在X
上已經有一百萬次播放了。」
沃倫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泥垢的雙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怎麼搓都搓不掉。
「給我拿瓶水。」沃倫說。
助手遞過來一瓶依雲礦泉水。
沃倫擰開瓶蓋,直接倒在手上,用力地搓洗著。
清澈的水流混著泥沙變成了渾濁的黃色,滴落在地毯上。
他洗得很用力,面板都被搓紅了。
直到那一整瓶水都倒光,他的手才勉強露出了原本的膚色。
沃倫把空瓶子扔在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不討厭泥巴,但他也不喜歡一直髒著。
只要目的達到了,這些泥巴也就失去了價值。
至於那些剛才為他歡呼的邁克們,他們明天還得繼續在泥裡打滾,而他,終究是要回到乾淨的華盛頓去的。
車子駛入漸漸黑暗的高速公路,向著下一個戰場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