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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道德審判

費城,賓夕法尼亞會議中心。

巨大的演播大廳被佈置成了民主黨標誌性的深藍色調。

舞臺正中央,一塊碩大的LED螢幕上,滾動播放著「奪回屬於我們的時代」的競選口號。

聚光燈將舞臺照得如同白晝,光束中飛舞的塵埃都清晰可見。

臺下坐滿了一千名觀眾,他們大多是費城及周邊郊區的大學生丶環保主義者丶中產階級白領,以及那些對華盛頓現狀感到憤怒的自由派選民。

這是一場面向全州直播的電視競選集會。

攝像機的紅色訊號燈亮起,導播的手勢落下。

約翰·墨菲大步走上舞臺。

他換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

在費城,他需要展現出參議員該有的體面與威嚴。

掌聲雷動。

墨菲走到講臺前,從西裝內袋裡,緩緩掏出了一張照片,展示給所有的鏡頭和觀眾。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得意的面孔,查德·埃文斯。

「這周,很多人問我,為什麼我要在這個年紀,放棄眾議院安穩的席位,來打這場艱難的仗。」

墨菲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我想請大家看看這張照片。」

「這個年輕人叫查德·埃文斯。三年前,他和我一樣,在國會山的辦公樓裡工作。他是參議員拉塞爾·沃倫的高階立法助理,負責起草關於能源和環境的法案。」

「那時候,他的年薪是六萬兩千美元。」

墨菲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數字在人群中發酵。

「那是納稅人支付給他的薪水,是為了讓他協助參議員,保護我們的土地,保護我們的水資源,保護賓夕法尼亞的未來。」

「但是,就在兩年前的五月,他辭職了。」

墨菲的手猛地一揮,LED大螢幕上的畫面瞬間切換。

一張新的圖表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左邊是六萬兩千美元,右邊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六十萬美元,外加股票期權。

背景是阿巴拉契亞能源集團那棟豪華的總部大樓。

「僅僅兩個星期後,他就坐進了阿巴拉契亞能源集團的副總裁辦公室,坐在了那張價值五千美元的義大利真皮轉椅上。」

「他的薪水翻了十倍。

99

臺下發出了一陣驚呼聲。

對於大多數揹負著房貸和學貸的中產階級來說,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種挑釁。

「憑什麼?」

墨菲對著麥克風質問。

「是因為他突然變成了商業天才嗎?是因為他發明了什麼改變世界的技術嗎?」

「不。」

「是因為他手裡握著一把鑰匙,一把通往沃倫參議員辦公室的鑰匙。」

墨菲走下講臺,以此拉近與觀眾的距離。

他的表情變得痛心疾首。

「就在埃文斯入職後的第三個月,參議院對《地下水資源保護法案》進行了表決。這項法案本可以阻止能源公司向我們的地下水層中注入未公開的有毒化學物質。」

「拉塞爾·沃倫,這位口口聲聲說熱愛賓夕法尼亞土地的參議員,投下了決定性的反對票。」

「法案流產了。」

「阿巴拉契亞能源公司因此節省了上億美元的合規成本。」

「而代價是什麼?」

墨菲從講臺下拿出一瓶渾濁的水。

那是競選團隊從賓州西部某個頁岩氣開採區附近的農戶井裡取來的樣本。

他把那瓶水高高舉起,在聚光燈下,水體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淡黃色,裡面似乎還懸浮著不明的沉澱物。

「代價就在這裡。」

「這是我們的孩子要喝的水,這是我們的農民用來灌溉農作物的水。」

「沃倫參議員和他的前助手,他們在華盛頓的牛排館裡推杯換盞,他們在有著中央空調的辦公室裡數著獎金。」

「而他們留給我們的,是這瓶毒水。」

「他們在幹什麼?他們在用你們孩子的健康,去換取那個年輕人的百萬年薪!他們在用賓夕法尼亞的未來,去填充他們自己的錢包!」

墨菲的聲音在演播大廳裡迴盪,充滿了道德的審判力。

「這就叫旋轉門。」

「今天你代表人民監管企業,明天你代表企業收買人民的代表。」

「這是合法的腐敗!這是對民主最無恥的褻瀆!」

「沃倫參議員告訴你們他在保護就業。不,朋友們,他只保護了一個人的就業一那就是查德·埃文斯的高薪就業!」

「我們要把這種骯髒的交易,連同那些真皮轉椅,一起扔進垃圾堆!」

「我們要把華盛頓,還給人民!」

「奪回屬於我們的時代!」

臺下的觀眾沸騰了。

年輕的學生們站了起來,揮舞著拳頭。

環保主義者們舉起了標語。

那些對體制感到失望的中產階級,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墨菲成功地將一個複雜的利益輸送問題,簡化成了一個「受害者與掠奪者」的故事。

這種敘事,對於城市裡的自由派選民來說,具有致命的殺傷力。

匹茲堡,競選總部。

辦公室裡的電視機聲音開得很大。

——

當墨菲舉起那瓶渾濁的水時,凱倫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

「漂亮。」

凱倫盯著螢幕,眼中滿是讚賞。

「老約翰終於開竅了,這個切入點太完美了,環保丶腐敗丶階級固化,一箭三雕。這一晚過後,他在費城郊區的支援率至少能漲五個點。」

薩拉正在刷著X。

「反響已經出來了。」

她興奮地把平板電腦轉過來展示給大家。

「X熱搜前十,有三個是關於這場演講的。#毒水沃倫#這個標籤已經爆了。」

「看看這個。」

伊森指著電腦螢幕上的一封郵件彈窗。

「《華盛頓郵報》的電子版社論剛剛上線,標題是《揭開賓州政治的黑幕:為什麼我們需要關注查德·埃文斯》。」

「他們稱讚墨菲議員展現了罕見的政治勇氣,敢於挑戰這種制度性的腐敗。」

「還有新聞頻道,他們正在連線一位法律專家,討論參議員及其前僱員之間的利益衝突問題。」

「我們贏下了這一局。」

薩拉拿起桌上的一瓶啤酒,雖然是常溫的,但她還是興奮地開啟了拉環。

「沃倫那個不粘鍋的形象終於破了,現在全美國都在討論他的那個暴發戶助手,他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

辦公室裡洋溢著一種快意。

這段時間來,他們一直被沃倫那種無懈可擊的完美壓得喘不過氣。

現在,他們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讓所有人看到了那個道貌岸然的老政客袍子底下的蝨子。

「幹得好,里奧。」弗蘭克衝著坐在辦公桌後的里奧舉了舉手裡的一次性紙杯,「這招夠狠,打得他滿地找牙。」

里奧坐在那裡,手裡並沒有拿酒。

他看著電視螢幕上意氣風發的墨菲,看著臺下那些狂熱的年輕面孔。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那是勝利者的微笑。

但在他的腦海深處,那個一直陪伴著他的聲音,此刻卻顯得有些沉默。

「總統先生?」

里奧在心裡問道。

「您不覺得這是個好訊息嗎?我們成功了,我們把輿論的風向徹底扭轉過來了。」

「沃倫現在不僅要面對民主黨的攻擊,甚至還要面對中間選民的質疑,他的道德根基動搖了。」

羅斯福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是的,里奧。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戰術打擊。」

「在媒體戰的層面上,在城市選民的爭奪上,你們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

「但是————」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憂慮。

「你有沒有注意到墨菲演講時的那個背景板?」

里奧愣了一下:「背景板?怎麼了?」

「那是費城。」羅斯福說,「那是大學,是會議中心。」

「臺下坐著的,是學生,是教授,是那些喝著依雲水丶關心全球變暖的城市精英。」

「他們當然會為了毒水和腐敗而憤怒,因為這符合他們的價值觀,這觸犯了他們的道德潔癖。」

「但是,里奧。」

「賓夕法尼亞不僅僅只有費城。」

「還有那片廣闊的中間地帶,那些所謂的荒原。」

「那裡的人,那些靠著頁岩氣井吃飯的工人,那些在阿巴拉契亞能源公司領工資的卡車司機。」

「當他們看到這則新聞的時候,當他們看到墨菲舉著那瓶水,痛斥這家給了他們飯碗的公司是毒水製造者的時候。」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站在我們這邊的。」里奧在心裡堅定地回答,「他們會痛陳沃倫的腐敗。」

「小心點,里奧。」

「在賓州的煤炭縣,在那些除了能源產業一無所有的小鎮,這也許會有完全不同的解讀。」

「你為了攻擊沃倫,選擇了一把名為環保和反腐的雙刃劍。」

「但這把劍,可能會割傷那些你本來想要爭取的人。」

「不,總統先生。」

里奧搖了搖頭。

「您低估了不公平這三個字在底層人民心中的分量。」

「當一個滿身煤灰的工人,看到一個甚至分不清鑽頭型號的年輕助理,僅僅因為給參議員提過包,就能拿到他十輩子都賺不到的錢時。」

「他感受到的絕不是產業被保護的欣慰,而是被剝削丶被愚弄的暴怒。」

「六萬對六十萬。」

「這個數字對比太刺眼了,它足以刺穿任何為了產業大局」的謊言。」

「他們會意識到,沃倫保護的不是他們的飯碗,而是他那個小圈子的利益。」

「這種被背叛的階級仇恨,足以壓倒一切。」

里奧轉過頭,看向正在慶祝的團隊。

辦公室裡的氣氛已經沸騰到了頂點,所有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他們相信,這就是大勢所趨。

他們相信,正義終於站在了他們這一邊。

里奧看著這群興奮的夥伴,他的信心也被這種氛圍推向了高潮。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那張賓夕法尼亞州的選區地圖上,中間那大片的紅色區域,此刻在他的眼裡,已經不再是堅不可摧的堡壘。

那是一片乾枯的草原,只等著他扔下最後一根火柴。

「各位。」

里奧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瞬間穿透了房間裡的嘈雜,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轉過頭,目光炯炯地看著里奧。

「別停下。」

里奧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地圖上。

「既然火已經燒起來了,那我們就再加把油。」

「通知墨菲。」

里奧下達了新的指令。

「告訴他,下一站去農村巡迴演講的時候,調整策略。」

「我們要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不公平」這三個字上。」

「只要我們咬死了這一點,沃倫就沒有任何翻盤的機會。」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人能為不公平」辯護。」

「哪怕是上帝也不行。」

房間裡再次爆發出一陣歡呼。

凱倫重新拿起了電話,開始給墨菲身邊的競選團隊下達新的指令。

薩拉開始製作新一輪的宣傳海報,畫面上是那張刺眼的薪資對比圖。

團隊帶著必勝的信念,帶著對未來的狂熱憧憬,向著那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發起了總攻。

里奧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臉。

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自信和無畏。

他堅信,這一次,他找到了那個能撬動地球的支點。

他堅信,憤怒的人民會站在他這一邊。

他堅信,舊時代的堡壘即將在他的腳下崩塌。

而在他的腦海深處,羅斯福並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哪怕他那敏銳的直覺已經嗅到了一絲不對勁,但是人心是這個世界上最難預測的東西。

也許里奧是對的?也許那種原始的階級憤怒真的能壓倒一切?

又或者,這只是毀滅降臨前,一場讓人癲狂的錯覺?

無論如何,子彈已經射出了槍膛。

沒人能讓它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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