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倫·米勒大步走進會議室,她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
「先生們。」
凱倫把公文包放在會議桌上,拉開拉鍊。
她從中抽出一沓厚厚的檔案,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砰。」
一聲悶響讓正在和墨菲低聲交談的里奧抬起了頭。
「我們抓到他了。」凱倫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快意。
里奧伸手拿過那疊檔案。
檔案的封面上印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白人男性,大概三十歲,梳著典型的華盛頓政客式分頭,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名字:查德·埃文斯。
「這是誰?」弗蘭克湊過來,眯著眼睛打量著照片,「看著像個賣保險的。」
「他比賣保險的可厲害多了。」凱倫拉開椅子坐下,開啟了她的膝上型電腦,連線到大螢幕,「查德·埃文斯,今年三十二歲。三年前,他是拉塞爾·沃倫參議員辦公室的高階立法助理,專門負責能源與環境事務。」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工資單的截圖。
「那時候,他的年薪是六萬兩千美元。在華盛頓,這就夠租個像樣的公寓,偶爾去喬治城喝杯酒。」
「他是個典型的國會山打工仔,每天要處理幾百封郵件,幫沃倫撰寫那些枯燥的能源政策草案」
凱倫敲擊鍵盤,畫面切換。
這一次,是一張企業高管的簡介頁面。
背景是巨大的天然氣鑽井平臺,查德·埃文斯穿著定製西裝,雙手抱胸,站在前景中,頭銜變得耀眼而冗長。
「兩年前,他離職了。」
「他加入了賓夕法尼亞州最大的頁岩氣開採公司——阿巴拉契亞能源集團。」
「他的新職位是首席戰略官兼政府關係副總裁。」
凱倫指著螢幕下方的一行小字。
「這是他去年的報稅記錄,基本年薪六十萬美元,外加價值四十萬美元的股票期權。」
「從六萬到六十萬。」
「僅僅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驚呼聲。
弗蘭克瞪大了眼睛,嘴裡嘟囔著:「這小子是去搶銀行了嗎?」
「比搶銀行安全多了,也賺得多多了。」伊森在一旁補充道,「這就是旋轉門。今天你在國會山寫法律監管企業,明天你就去那家企業當高管,教他們怎麼繞過你寫的法律。」
「但這還不是最精彩的部分。」
凱倫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她在上面畫了一條時間軸。
「查德·埃文斯在兩年前的五月一日正式從沃倫辦公室離職。五月十五日,他入職阿巴拉契亞能源。」
「而在當年的八月,也就是他入職後的第三個月,參議院能源委員會就一項關鍵的《地下水資源保護法案》進行了表決。」
「這項法案旨在限制頁岩氣開採過程中對化學壓裂液的使用。」
「如果透過,阿巴拉契亞能源公司每年需要多支付至少一點五億美元的合規成本,甚至可能被迫關閉他們在賓州西部的幾個高產氣井。」
凱倫在時間軸的八月位置畫了一個紅色的叉。
「拉塞爾·沃倫,作為能源委員會的關鍵成員,投下了決定性的反對票。」
「阿巴拉契亞能源公司的股價在第二天暴漲了百分之十二。」
凱倫轉過身,看著里奧和墨菲。
「這就是交易。」
「沃倫幫公司省了一個多億,公司幫沃倫養了他的前助手。或者說,那個助手就是沃倫收錢的白手套。」
「我們查不到沃倫直接受賄的證據,他太老練了。但查德·埃文斯就是個暴發戶,他的帳目雖然做得漂亮,可這種時間線上的巧合,上帝來了也洗不清。」
里奧盯著桌上的那份檔案。
證據鏈很完整。
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在華盛頓,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大家都心照不宣。
但在選舉年,當這一切被擺在聚光燈下,那層合法的偽裝被撕開後,它就足以對政客的信譽造成傷害。
「完美的靶子。」
里奧合上檔案,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擊。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縫隙。」
「我們之前一直在攻擊沃倫的政策,攻擊他不支援工人,但他可以用保護產業來辯解。選民們聽不懂複雜的宏觀經濟,他們會被沃倫那套「為了賓州的未來」的說辭繞暈。」
「但這個。」
里奧舉起那份檔案。
「六萬美元和六十萬美元,這個對比太強烈了,太直觀了。」
「任何一個每天辛苦工作丶年薪只有四五萬的鋼鐵工人,看到這個數字都會發瘋。」
「他們會問:憑什麼?憑什麼一個三十歲的小子,只是幫參議員提了幾年包,就能拿到我們這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這是階級仇恨。」
墨菲坐在沙發上,臉上也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這幾天他一直在賓州西部的農村地區巡迴演講,喉嚨都喊啞了,但效果並不明顯。
那些保守的紅脖子選民對民主黨有著天然的牴觸。
但如果是腐敗?
沒人喜歡腐敗。
沒人喜歡看到政客把公權力變成自家的提款機。
「這能引起公憤。」墨菲說道,「我們可以把這個故事講得很簡單:沃倫出賣了賓州的地下水,出賣了孩子們的健康,就為了讓他的小跟班發大財。」
「我們要把這個打造成沃倫出賣公眾利益」的鐵證。」
里奧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在「查德·埃文斯」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拉塞爾·沃倫」。
「我們要啟動宣傳機器了。」
里奧下達指令。
「薩拉,我要你把這些資料做成最簡單的圖表。
左邊是沃倫投反對票的照片,右邊是查德·埃文斯的豪宅和跑車。」
「標題要直接,要刺眼。」
「《誰在為你的水費買單?》或者《參議員的百萬門徒》。」
「弗蘭克,讓你的人把這些傳單印出來,發到每一個加油站,貼在每一家阿巴拉契亞能源公司的加油泵上。」
「我們要讓每一個去加油的賓州人,在付錢的時候都能看到這張臉。」
整個競選總部迅速運轉起來。
每個人都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這種實錘黑料是競選戰中最寶貴的彈藥。
他們已經壓抑了太久,沃倫那個「不粘鍋」的形象讓他們感到無從下手,現在終於找到了突破□。
會議室裡的空氣熱烈得快要燃燒起來。
所有人都認定,他們握住了殺死巨龍的長矛。
里奧看著那份足以讓查德·埃文斯身敗名裂的檔案,慢慢閉上了眼睛,沉入意識深處。
那裡一片安靜,預想中的讚賞沒有出現。
「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發問,「這一擊不夠致命嗎?六萬對六十萬,這種懸殊的貧富對比,配合權錢交易的實錘,足以瞬間摧毀沃倫的道德根基。」
羅斯福沉默了許久。
「有些不對勁。」
羅斯福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難以名狀的猶疑。
里奧有些意外。
羅斯福總是那個運籌帷幄丶洞若觀火的戰略大師,他很少表現出這種不確定的態度。
「哪裡不對勁?證據鏈很完整,資金流向清晰,我們甚至還有埃文斯簽字的諮詢合同副本。」
「不是證據的問題。」羅斯福搖了搖頭,「是感覺,這種感覺太順了。」
「太順了?」
「對。太完美,太符合邏輯,太符合我們想要的一切。」羅斯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極力捕捉腦海中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這裡是賓夕法尼亞。」羅斯福加重了語氣,「里奧,你不覺得那個沃倫太安靜了嗎?如果你能輕易地拿到刺死他的匕首,要麼是他蠢到了極點,要麼————」
「要麼這就是他疏忽了。」里奧打斷了羅斯福的思慮,「傲慢是政客的通病,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太久,覺得沒人敢查他的帳。」
羅斯福沒有立刻反駁。
「我還是覺得不安。」
「不安什麼?」
「我不知道。」
「我一時間想不清楚癥結在哪裡。也許是這裡的民風,也許是某種我還沒看透的利益共生關係。這感覺就像是走在初冬的冰河上,冰層看著很厚,但我好像聽到了冰面下傳來的咔嚓聲。」
里奧理解羅斯福的謹慎,那是經歷了無數次政治風浪後形成的生存本能。
但現實不容許他猶豫。
競選就像短跑,發令槍已經響了,對手露出了破綻,如果因為莫須有的直覺就停下腳步,那才是最大的失誤。
「這是一個巨大的醜聞,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回應,語氣堅定,「貧富差距是普世的痛點。不管在華盛頓還是賓夕法尼亞,沒人會喜歡一個把公權力變現裝進自己口袋的吸血鬼,我們必須進攻。」
「既然你一定要打。」羅斯福嘆了口氣,「那就小心點。別把這一拳揮得太老,留點回旋的餘地。」
「我會的。」
里奧退出了意識空間。
他睜開眼,看著眼前那份確鑿無疑的證據,看著團隊成員們高昂計程車氣。
戰機稍縱即逝。
只要能造成殺傷,哪怕前方有迷霧,也必須衝進去。
「發出去。」
里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發出了進攻的訊號。
「把這個故事講好。」
「我們要讓全賓夕法尼亞的人都知道,拉塞爾·沃倫不僅是一個參議員,他還是一個開著後門丶專門讓這種投機分子發財的守門人。」
「我們要讓大家看看,他們信任的守護者,到底在守護誰的錢包。」
薩拉點了點頭,抱著電腦衝出了會議室。
弗蘭克抓起一疊資料,開始打電話聯絡印刷廠。
墨菲則拿出一瓶威士忌,給每個人倒了一杯。
「敬查德·埃文斯。」墨菲舉起杯子,臉上帶著嘲諷,「感謝他送給了我們這麼大一份禮物。」
里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看著窗外。
暴風雨前的寧靜已經被打破了。
接下來,就是看這顆炸彈在賓夕法尼亞的土地上,到底會炸出多大的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