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一號大會議室。
凱倫·米勒帶來的競選團隊接管了這裡。
十幾張辦公桌被拼在一起,上面纏繞著各種顏色的網線和電源線。
印表機丶碎紙機丶大功率伺服器發出持續的低頻噪音。
里奧站在長桌的主位。
約翰·墨菲,這位即將競選參議員的國會議員,坐在里奧的右手邊。
他拿著筆,本子上記滿了筆記。
這種座次的變化,在幾個月前是不可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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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卻沒有人覺得突兀。
「先生們,女士們。」
里奧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局勢很清楚,州社群與經濟發展部的暫停令已經生效。按照常規的行政流程,這種級別的複議聽證會,排期通常需要三個月。」
里奧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牆上的日曆,那裡用紅筆重重地圈出了一個日期。
「但我們只有十二天。」
「這一天,是墨菲正式宣佈競選聯邦參議員的日子。」
「全州的媒體都已經接到了邀請函,租賃的二十臺巨型起重機已經開進了港口,三千名鋼鐵工會成員已經做好了集結準備,甚至連華盛頓的觀察團都已經訂好了機票。」
「這個日期是死的,絕對無法延後。推遲一天,那股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鐵鏽帶復興的勢頭就會徹底洩掉,我們會被看作是隻會虛張聲勢的小丑。」
「如果在那個時刻,這五億美元的債券發行許可還沒有拿到手,資金沒有進入確定的發行軌道。」
「那麼墨菲站在那個講臺上,手裡揮舞的就不是一張改變賓州的支票,而是一張毫無價值的廢紙。」
會議室裡只有伺服器風扇轉動的聲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以,我們沒有三個月。」
里奧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我們必須在十二天內,讓州社群與經濟發展部透過我們的債券審批。」
「我們現在面臨兩個核心難題。」
里奧站在長桌的主位,自光掃過這間擠滿了匹茲堡本土職員和華盛頓精英的會議室。
「第一,行政複議的理由是缺乏全州協同性。」
「費城的那些人指控我們搶生意,匹茲堡內陸港一旦建成,會分流中西部的貨物,這直接威脅到了費城港作為賓夕法尼亞唯一出海口的地位。在州政府看來,這是嚴重的內部經濟消耗。」
伊森點了點頭,手指敲擊著桌上的那份指控檔案:「他們引用了《基礎設施協調法案》,這是一道堅固的法律屏障。」
「第二,也是更致命的,時間。」
里奧再次指向牆上的日曆。
「官僚機構的慣性是拖延,他們有一萬種理由把聽證會排到明年去。」
「但我們只有十二天,十二天後如果資金不到位,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會成為笑話。」
「這兩個問題,我現在沒有現成的答案。」
里奧的聲音低沉。
「但我也不指望天上掉餡餅。」
他看向墨菲,看向伊森,看向凱倫帶來的那些拿著高薪的法律顧問和政策專家。
「你們是專業人士,你們是研究規則丶制定法律丶在權力的迷宮裡找出口的專家。」
「現在,我要你們動起來。」
里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不管你們是去翻閱《賓夕法尼亞州綜合法典》,還是去查閱五十年前州議會的會議紀要。」
「給我找到一條路。」
「去找一個條款,一個判例,或者一個程式上的漏洞,能夠讓我們繞過這個該死的協同性評估。」
「給我找到一套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的邏輯,證明匹茲堡和費城不是零和博弈的敵人。
「」
「有沒有針對匹茲堡的緊急豁免條款?有沒有快速通道?或者在《港口管理局法案》
裡,有沒有關於物流定義的模糊地帶?」
「我們不能坐著等聽證會。」
「我要你們給我找出一根法律的撬棍,去把哈里斯堡的大門強行撬開。」
「現在,開始幹活。」
整個房間再次忙碌起來。
這臺由里奧組裝的政治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就在這時。
里奧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這種震動在嘈雜的會議室裡並不明顯,但里奧卻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螢幕上顯示著一個熟悉的名字:弗蘭克。
里奧接通了電話。
「弗蘭克,怎麼樣?工人們的情緒還穩定嗎?告訴他們工資週五一定————」
「里奧。」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
那不像弗蘭克。
沒有往日的大嗓門,沒有那種充滿活力的粗魯。
那種聲音低沉丶壓抑,像是從一口深井裡傳出來的回聲。
「我在河邊的老碼頭。」
弗蘭克說道。
「我想見你。」
「現在。」
「只有我們兩個人。」
里奧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遠處,摩根菲爾德大廈的LED螢幕上,正滾動播放著那篇關於「港口私有化」的新聞分析。
雖然主流媒體刻意淡化了,但那篇名為《華萊士的背叛》的文章,那個關於「猶大」的指控,終究還是穿透了所有的防火牆,鑽進了弗蘭克的耳朵裡。
後院起火了。
而且燒到了最核心的支柱。
里奧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好。」里奧回答,「我馬上到。」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
他看著滿屋子忙碌的精英,看著正在打電話咆哮的墨菲,看著正在敲擊鍵盤的伊森。
這裡的戰爭很重要,關乎五億美元,關乎勝負。
但河邊的那個約會,關乎生死。
如果失去了弗蘭克,失去了那個階級的基礎,里奧會輸得一無所有。
「墨菲。」
里奧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正在打電話的墨菲抬起頭,捂住話筒:「怎麼了?」
「這裡交給你盯著。」
里奧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平靜。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辦。」
他推開會議室的大門,大步走了出去。
莫農加希拉河的河水呈現出一種渾濁的鉛灰色。
這裡是匹茲堡南岸的一處廢棄碼頭,生鏽的船柱和腐爛的木板在風中發出吱呀的聲響。
遠處的鋼鐵大橋上,車流匯成了一條光帶,但這裡只有冷風和河水拍打岸堤的聲音。
弗蘭克·科瓦爾斯基坐在碼頭邊緣的一張長椅上。
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法蘭絨襯衫,寒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但他似乎毫無知覺。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捏得皺皺巴巴的紙。
里奧停下車,關上車門。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鐘,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大步走了過去。
弗蘭克聽到了腳步聲,但他沒有回頭,目光死死地盯著河面上漂浮的一塊油汙。
里奧走到長椅旁,在弗蘭克身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這個距離在以前意味著並肩作戰的親密,但現在,這幾厘米的空間裡塞滿了懷疑和沉默。
「弗蘭克。」里奧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弗蘭克沒有回應。
他緩慢地舉起那隻粗糙的大手,把那團皺巴巴的紙遞到了里奧的面前。
那是從網上列印下來的一篇文章—《華萊士的背叛:港口私有化背後的航髒交易》。
黑色的墨跡在白紙上顯得格外刺眼。
「告訴我。」
弗蘭克的聲音很低。
「告訴我,這是那幫共和黨狗雜種編出來的謊話。」
「告訴我,這是阿斯頓·門羅那個費城闊佬為了搞垮墨菲而潑的髒水。」
弗蘭克轉過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里奧,眼球渾濁。
「里奧,你看著我的眼睛。」
「告訴我,你沒有把港口賣給摩根菲爾德。」
「只要你說沒有,哪怕全匹茲堡的人都拿著證據指著你的鼻子,我也信你。」
「我會帶著工會的兄弟去把造謠的人的牙打掉。」
「只要你說,沒有。」
里奧看著那雙眼睛。
他在那裡看到了一個老人對自己最後的信任。
只要撒一個謊,哪怕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就能暫時維持住這份珍貴的情誼。
里奧下意識地想要撒謊。
「別撒謊。」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異常嚴厲。
「你可以騙選民,可以騙對手,但你不能騙他。」
「他是你的根基,是你力量的源泉。如果你對他撒謊,你就永遠失去他了。一旦謊言被拆穿,那種反噬會比現在的憤怒可怕一萬倍。」
「給他真相,哪怕真相是帶血的刀子。」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他避開了弗蘭克那灼熱的目光,轉頭看向那條流淌不息的灰色河流。
「文章裡的細節有誇大。」
里奧的聲音很輕,但在風中清晰可聞。
「但核心內容————」
「是真的。」
里奧感覺自己的喉嚨裡像是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
「我簽了字。」
「摩根菲爾德拿到了港口。」
「砰!」
弗蘭克猛地站了起來。
「為什麼?!」
弗蘭克發出了一聲咆哮。
他一把揪住了里奧的衣領,把里奧從長椅上拽了起來。
里奧沒有反抗,任由那個比他強壯得多的老人搖晃著自己。
「我們當初是怎麼說的?!」
弗蘭克的唾沫星子噴在里奧的臉上。
「我們在那個破板房裡,吃著冷披薩,熬著夜。我們說要對抗寡頭!我們說要把這座城市還給人民!我們說要讓那些吸血鬼滾出匹茲堡!」
「工人們信任你!社群的老人們信任你!他們在大雨裡排隊給你投票!他們把你舉過頭頂!」
「結果呢?」
「你上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座城市的資產,打包送給了我們的敵人?」
弗蘭克的手在顫抖,力量大得讓里奧感到窒息。
「那我算什麼?」
「那些在工地上沒日沒夜幹活的兄弟算什麼?」
「我們是你在這個牌桌上的籌碼嗎?是你拿去跟摩根菲爾德換取利益的賭注嗎?」
弗蘭克鬆開了手,猛地推了里奧一把。
里奧跟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了碼頭的護欄上。
弗蘭克指著里奧的鼻子,眼神裡充滿了失望和鄙夷。
「我以為你不一樣,里奧。」
「我以為你是我們的人。」
「結果你穿上了西裝,坐進了那個辦公室,你就變成了他們。」
「告訴我,里奧·華萊士。」
弗蘭克問出了那句指控。
「你和卡特賴特那個混蛋,到底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里奧的心口。
區別?
在外人看來,或許真的沒有區別。
都是出賣公共利益,都是與寡頭勾結,都是在密室裡完成了航髒的交易。
里奧看著弗蘭克。
他看到了憤怒,但他更看到了傷心。
這個老人把他當成了希望,現在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里奧站直了身體。
他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衣領。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羞愧地低下頭。
他抬起頭,直視著弗蘭克的眼睛。
眼神冷冽,堅硬。
「區別在於。」
里奧開口了。
「卡特賴特賣了港口,錢會進他自己的口袋,或者是變成摩根菲爾德對他個人的政治獻金。」
「而我賣了港口,換來了五億美元的債券!」
里奧向前邁了一步,逼近弗蘭克。
「弗蘭克!你醒醒吧!」
里奧吼了回去。
「你以為我們在玩什麼過家家的遊戲嗎?你以為只要喊幾句正義的口號,天上就會掉下來麵包嗎?」
「看看市政廳的帳本!看看那個空蕩蕩的金庫!」
「如果沒有摩根菲爾德的背書,如果沒有那個該死的特許經營權作為交換,州政府絕對不會批准那五億美元的債券發行計劃!」
「沒有那五億,我們拿什麼修路?」
里奧伸出手指,戳著弗蘭克的胸口。
「復興計劃二期的錢哪裡來?山丘區學校的供暖系統早就壞了,冬天馬上就要到了,你是想讓那些孩子凍死在教室裡嗎?」
「還有你手裡那份工人培訓計劃!」
「那上面寫著的培訓專款!那是給失業工人的救命錢!這筆錢哪裡來?」
「指望華盛頓的施捨?還是指望我們在街頭抗議能變出錢來?」
「這個世界是現實的,弗蘭克!」
「你要在這個骯髒的泥潭裡把人救上來,你就必須把手伸進爛泥裡!」
「是的,我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里奧承認了。
「因為天堂的大門鎖著!上帝沒空搭理我們匹茲堡的窮人!」
「我必須從地獄裡借火,才能讓我們的大家夥兒在這個冬天暖和一點!」
「這就是區別!」
「卡特賴特是為了他自己,我是為了這座城市!」
弗蘭克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里奧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壓迫感。
弗蘭克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個在社群中心幫他們寫傳單丶說話溫和丶眼神清澈的大學生里奧,已經死了。
死在了那場漫長的競選裡,死在了那個充滿算計的市長辦公室裡。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真正的市長。
一個為了達成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以犧牲名譽,甚至可以犧牲良心的政客。
但這正是他們需要的。
一個善良的好人救不了匹茲堡。
只有這種狠人,這種敢於把手伸進火裡取慄的瘋子,才能在這個絕望的死局裡殺出一條血路。
弗蘭克身上的怒氣,像被扎破的氣球一樣洩掉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顯得蒼老了十歲。
他慢慢地坐回了長椅上,雙手捂住了臉。
河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
許久。
弗蘭克的聲音從指縫裡傳了出來,悶悶的。
「————所以,這就是代價,對嗎?」
「是的,這就是代價。」
里奧也坐了下來,坐在長椅的另一端。
兩人都沒有看對方。
「這個世界沒有免費的午餐,弗蘭克。你要那五億美元,你就得給摩根菲爾德他想要的東西。」
「這個罵名,我來背。」
里奧看著遠處的河面。
「你是工會領袖,你需要保持你的純潔性,你不能和資本家妥協。」
「你可以回去告訴工人們,那篇文章是真的。」
「你可以說,里奧·華萊士是個混蛋,他背叛了我們。」
「如果工人們要罵,你就帶著他們一起罵我。如果他們要來市政廳抗議,你也帶著他們來。」
「但是。」
里奧轉過頭,看著弗蘭克的側臉。
「錢,我會一分不少地發下去。」
「工程,我會一個不落地建起來。」
「只要那五億美元到了帳,只要大家都有了工作,有了飯吃。」
「被罵幾句,又算得了什麼?」
弗蘭克放下了手。
他看著里奧。
他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眼底深處的疲憊,那是一種揹負著巨大秘密和罪惡感獨自行走的疲憊。
弗蘭克突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比如「你是對的」,比如「我不怪你」。
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因為那個傷口已經造成了。
那種純粹的丶基於理想主義的信任,已經碎了。
以後,他們依然是盟友,依然會並肩作戰。
但那是基於利益的計算,基於現實的考量,不再是那種基於熱血沸騰的衝動。
弗蘭克撿起地上那張紙。
那是揭露里奧「罪行」的文章。
他把那張紙慢慢地撕成了兩半。
然後疊在一起,再撕。
直到變成了一把碎紙屑。
他站起身,走到碼頭邊緣,把手伸向河面。
手掌鬆開。
白色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落進那渾濁的河水裡,瞬間被吞沒,消失不見。
「滾回去工作吧,市長先生。」
弗蘭克背對著里奧,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粗獷,但少了幾分溫度。
「我會告訴工人們,那是謠言。」
「我會告訴他們,那是門羅那個狗孃養的為了搞垮我們而編造的謊話。」
「我會讓他們閉嘴的。」
弗蘭克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里奧一眼。
眼神複雜。
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絲深深的忌憚。
「但在這一刻,里奧。」
「只有在這一刻。」
「我覺得你確實是個可怕的傢伙。」
說完,弗蘭克拉緊了衣領,邁開大步,走進了寒風中。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顯得有些落寞。
里奧坐在長椅上,看著弗蘭克遠去。
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他知道,弗蘭克會幫他搞定工會,會幫他壓下所有的雜音。
他也知道,他們之間的信任雖然還在,但那種親密無間的純真,已經永遠地消失在這條渾濁的河水裡了。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這就是權力的代價。
它會剝離掉你身上所有柔軟的部分,把你變成一塊堅硬的石頭。
「值得嗎?」
里奧在心裡問自己。
「看看這座城市,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
「看看那些熄滅的煙囪,看看那些破敗的房屋。」
「為了讓它們重新亮起來,為了讓它們重新變得堅固。」
「別說是一個朋友的誤解。」
「就算是把我們自己的心挖出來燒了,也是值得的。」
里奧閉上眼睛,感受著冷風吹過臉頰的刺痛。
片刻後,他睜開眼。
眼神中再無迷茫。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塵。
轉身,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林肯轎車。
市政廳裡還有一場關於應對行政複議的會議在等著他。
他得去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