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一號會議室,空氣中的味道令人室息。
長桌旁圍坐著七八個穿著昂貴西裝的人。
他們是凱倫·米勒從華盛頓和費城緊急調來的頂級行政法律師。
這些人的時薪高達八百美元,此刻卻像菜市場的小販一樣爭吵不休。
「不對!這行不通!」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律師把手中的法典重重摔在桌上。
「根據《賓州綜合法典》第74編,雖然地方政府有權制定區域物流規劃,但必須符合州級宏觀調控的指導原則。那個全州協同性評估是擁有上位法依據的,我們沒辦法從程式上駁回。」
「那就引用《城市自治憲章》!」
另一個滿頭白髮的律師反駁道。
「匹茲堡是一級自治市,我們在土地利用和經濟發展上擁有獨立的管轄權。我們可以主張州交通部的干預侵犯了市政自治權,向聯邦法院申請禁令!」
「申請禁令?」
金絲眼鏡冷笑了一聲。
「你知道聯邦法院的排期要多久嗎?就算我們申請了緊急聽證,對方只需要提出管轄權異議,就能把案子拖進漫長的司法互踢皮球環節。等到法官敲錘子,早就來不及了!」
長桌旁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幾十條法律條款丶判例編號和各種箭頭。
這就是他們花了一整天時間研究出來的成果。
一堆互相矛盾的法條,一堆死衚衕。
約翰·墨菲坐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電話。
他正在對著電話那頭咆哮。
「哈利,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不能幫我哪怕一次嗎?我只需要賓夕法尼亞州社群與經濟發展部那邊的一個聽證會排期!————什麼?正在走流程?去他媽的流程!」
墨菲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
他抬起頭,看著里奧,眼神裡滿是絕望。
「沒用。」
墨菲搖了搖頭。
「哈里斯堡的那幫官僚像是商量好了一樣,所有人都在跟我推諉。門羅把路堵死了,他在州政府經營了許多年,那是他的地盤。」
伊森·霍克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手裡無意識地撕扯著一個紙杯。
里奧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黑板上那些複雜的法律術語,看著爭吵的律師,看著絕望的盟友。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十二天。
倒計時還剩下十二天。
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在把他推向城市破產和身敗名裂的深淵。
「總統先生。」
里奧在腦海中呼喚。
「有方案了嗎?我們到底該引用哪一條法案反擊?是用自治憲章,還是用聯邦反壟斷法?」
「幫幫我,我們要被這些法律條文勒死了。
7
腦海深處,傳來了羅斯福的一聲冷笑。
「沒有方案。」
「里奧,把你的頭抬起來。」
「你忘了嗎?領袖是要看森林的,而你的團隊正在數樹葉。」
里奧愣了一下。
「看看你眼前這些人。」
羅斯福繼續說道。
「他們是律師,是技術官僚。他們的工作就是鑽進紙堆裡,去尋找那些微不足道的邏輯縫隙。」
「但你不是。」
「你是市長,你是政治家。」
「你以為這是一場法律考試嗎?你以為只要你答對了題目,只要你找到了那條完美的法規,老師就會給你滿分嗎?」
羅斯福的聲音充滿了嘲諷。
「在這個遊戲裡,沒有老師,只有裁判。」
「而現在的裁判,是阿斯頓·門羅。」
「就算你擁有全美最好的律師團隊,就算你真的在紙堆裡找到了那條可以反駁全州協同性的完美條款,那又如何?」
「門羅可以立刻找出另一條法規來堵你的嘴。」
「他可以要求補充材料,可以要求專家論證,可以把聽證會延期三個月,六個月。」
「他掌握著行政程式的主動權。」
「你有時間跟他們玩這種文字遊戲嗎?你的十二天倒計時還剩幾天?」
「不要在被告席上尋找正義,里奧。」
「因為法庭是別人開的。」
里奧感到一陣寒意穿透了身體。
他看著那些還在爭論第幾修正案的律師,突然覺得他們的聲音變得無比遙遠。
他們在試圖用一張紙去擋住一頭大象。
「那我該怎麼辦?」里奧在心裡問道,「如果法律走不通,如果哈里斯堡的路斷了,我還能去哪?」
「跳出去。」
羅斯福給出了答案。
「去華盛頓。」
里奧更加困惑了。
「華盛頓?桑德斯已經幫了我們最大的忙了,他搞定了資金端。但他搞不定哈里斯堡的行政審批,那是州權。您自己也說過,他在州里沒有根基。」
「如果連桑德斯都搞不定,我去有什麼用?」
「門羅是賓夕法尼亞的地頭蛇,他在黨內的根基比桑德斯深得多。」
「不,你錯了。」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深沉。
「桑德斯搞不定,是因為在這個局裡,他只代表進步派。」
「他在黨內有敵人,他在哈里斯堡說話,門羅可以不聽,甚至可以故意對著幹。」
「但是,你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羅斯福在里奧的腦海中展開了一張巨大的地圖。
那是一張美國的政治版圖。
紅色的州,藍色的州,以及那些搖擺不定的紫色州。
「你不僅僅是進步派的一員,你還是匹茲堡的市長。」
「看看日曆,里奧。」
「現在是什麼時候?」
「中期選舉的前夕。」
「兩年後是什麼時候?」
「總統大選。」
「賓夕法尼亞州擁有19張選舉人票,它是決定誰能入主白宮的最關鍵的搖擺州之一。」
「沒有賓夕法尼亞,民主黨就很難守住白宮;失去了賓夕法尼亞,共和黨就看到了翻盤的希望。」
「而匹茲堡,是決定賓夕法尼亞歸屬的關鍵砝碼。」
「你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一座城市的行政權。」
「你手裡握著幾十萬張搖擺不定的藍領選票。」
「對於華盛頓那些真正支配美國的人來說,無論是白宮的主人,還是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操盤手,你只有兩種屬性。」
「要麼,你是他們的資產。」
「要麼,你是他們的威脅。」
「無論是哪一種,只要你出現在華盛頓,只要你把這種屬性擺在桌面上。」
「他們就必須給你好臉色。」
「你不需要去求他們,你需要去展示你的破壞力。」
「你現在的價值,在於你隨時可以搞亂賓夕法尼亞。
里奧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聽懂了。
這不是法律問題,這是地緣政治問題。
這也是最高階別的政治訛詐。
如果匹茲堡因為州政府的阻撓而破產,如果里奧·華萊士倒下了,那麼憤怒的匹茲堡選民會把帳算在誰頭上?
這會讓民主黨在賓夕法尼亞的支援率崩盤。
這是華盛頓的大佬們絕對無法承受的代價。
里奧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會議室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里奧,看著這位年輕的市長。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中那種迷茫和焦慮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決絕。
「夠了。」
里奧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足以讓會議室裡嘈雜的爭吵聲瞬間消失。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著這位年輕市長的最終裁決。
里奧走向黑板,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條上重重地點了點。
「繼續找。」
里奧對那些一臉錯愕的律師說道。
「你們繼續在這堆紙裡找,不要停。哪怕是找到一個標點符號的錯誤,也要把它寫進申訴書裡。」
「我要你們擺出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勢,要讓哈里斯堡覺得我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法律程式上。」
那個金絲眼鏡律師鬆了一口氣,推了推眼鏡:「市長先生,這是明智的,雖然勝算不大,但至少能拖延————
「不,你沒聽懂我的意思。」
里奧打斷了他。
「這只是掩護。」
「法律救不了匹茲堡,我也沒指望靠你們打贏這場官司。」
「你們的任務是製造噪音,是吸引火力。」
說完,里奧不再理會那些面面相覷的律師。
里奧看向墨菲。
「約翰,幫我收拾東西。」
墨菲一臉茫然:「去哪兒?回辦公室?」
「不。」
里奧搖了搖頭。
「去機場。」
「我要去華盛頓。」
「華盛頓?」墨菲更糊塗了,「去找桑德斯?我跟你說過,他在這種州級行政事務上插不上手————
「不找桑德斯。」
里奧的目光穿過窗戶,看向東方的天空。
「我們要去找更大的人。」
「我們要去找那些真正能決定這場遊戲規則的人。」
「我們要去找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主席。」
「我們要去找白宮的幕僚長。」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覺得里奧瘋了。
一個剛上任的市長,因為一個基建專案被州政府卡住了,就想直接越級去找白宮?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里奧,這不可能。」伊森忍不住開口,「他們不會見你的,你的級別不夠,這不符合規矩。」
「規矩?」
里奧冷笑了一聲。
「伊森,你還是沒看清局勢。」
「如果匹茲堡破產了,如果我們在中期選舉前夕搞出一場巨大的財政災難。」
「誰最害怕?」
「是我嗎?是墨菲嗎?」
「不。」
「最害怕的,是那些坐在華盛頓,指望著賓夕法尼亞的選票來保住他們權力的那幫人。」
里奧走到伊森面前,整理了一下這位幕僚長的領帶。
「記住一句話,伊森。」
「如果你欠銀行一百美元,那是你的問題。」
「如果你欠銀行一億美元,那就是銀行的問題。」
「現在,匹茲堡就是那個欠了一億美元的客戶。」
「我們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債務,還有能夠炸燬他們整個選舉版圖的炸藥包。」
「只要我出現在華盛頓,只要我站在他們面前。」
「他們就必須見我。」
「因為我是這枚炸彈的引信。」
里奧轉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訂票。」
里奧下達了命令。
「最快的一趟航班。」
前往匹茲堡國際機場的376號州際公路上,大雨傾盆。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發出單調而急促的摩擦聲,卻依然難以刮淨那層彷彿無窮無盡的水幕。
車窗外,這座鋼鐵城市的輪廓在雨霧中扭曲丶模糊,像是一幅還沒幹透就被雨水淋花的油畫。
車廂內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伊森·霍克開著車,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模糊的路面,不敢有絲毫分神。
坐在後座的里奧·華萊士,手裡握著手機。
螢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臉上,牆上的倒計時還在他的腦海裡跳動。
還有十二天。
如果十二天內那五億美元的債券無法獲批發售,那麼一切就都完了。
里奧深吸一口氣,按下了一串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
「里奧。」
丹尼爾·桑德斯的聲音傳了出來。
聽筒裡的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是在某個聽證會的休息間隙。
老參議員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躁。
「我知道情況很糟,門羅那個混蛋在玩火。」桑德斯沒等里奧開口,就搶先說道,「我現在正在幫你和交通部的人溝通,我和部長的幕僚長透過電話了,但你要知道,他們總是拿州權當擋箭牌。」
「聯邦機構不想直接干預賓州的行政複議,這涉及到管轄權的敏感問題,我需要透過一點時間來施壓。」
「參議員。」里奧打斷了他。
桑德斯停頓了一下:「怎麼了?」
「我沒有時間了。」
里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雨幕。
「我不能坐在這裡等了,我要去華盛頓。」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那種停滯只持續了兩秒鐘,但空氣中的壓力陡然升高。
「你來幹什麼?」
桑德斯的語氣瞬間變了。
之前的疲憊和安撫消失無蹤,言語中滿是警惕和質問。
「里奧·華萊士,你這麼急著過來,是打算向誰下跪?」
里奧皺了皺眉:「我不是去下跪,我是去解決問題。」
「解決問題?在華盛頓,解決問題只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靠權力,一種是靠交易。」桑德斯的聲音拔高了幾度,「你手裡沒有權力,那你準備拿什麼去交易?」
「是不是那幫K街的掮客聯絡你了?」
「還是那些把持著財政部後門的華爾街銀行家給了你暗示?」桑德斯繼續逼問,「他們是不是告訴你,只要你籤幾個不平等的條款,只要你把匹茲堡的水務系統或者停車系統賣給他們,他們就能幫你搞定哈里斯堡的麻煩?」
「里奧,你還要我說多少遍?那是鱷魚池!華盛頓是個巨大的鱷魚池!」
「你是我們好不容易樹立起來的進步派標杆。你在匹茲堡做的一切,證明了我們的路線是可行的。」
「你是希望,是未來。」
「如果你為了那十二天的死線,去和華盛頓的建制派達成某種骯髒的交易,你會毀了你自己!」
「更重要的是,你會毀了我們的運動!」
桑德斯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轟炸過來。
「我們在全國的信譽建立在反腐敗丶反金權」
的基礎上,如果你這個樣板間的市長,為了生存而向資本低頭,共和黨會怎麼說?」
「為了救一個城市而犧牲整個信仰,值得嗎?」
里奧拿著電話,久久沒有說話。
車廂裡只剩下雨點砸在車頂的噼啪聲。
他被罵得有些沉默。
桑德斯的話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無懈可擊。
對於一個理想主義者來說,信仰確實高於一切。
「別被他的怒氣嚇到了,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適時地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
「桑德斯參議員是個好人,也是個堅定的鬥士。但在這件事上,他依然在從他自己的利益出發。」
「你的純潔,是他的政治資產。」
羅斯福剖析著這背後的邏輯。
「對於桑德斯來說,匹茲堡只是他全國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如果這顆棋子因為敵人的卑鄙手段而犧牲了,那是一個悲壯的故事。他可以利用這個悲劇去動員選民,去攻擊體制的不公。」
「那是光榮的失敗。」
「但如果你為了活下去,去和建制派勾兌,去和說客交易,那就證明了他的革命路線在現實中走不通。那就證明了不依靠金錢和權術,根本無法治理城市。」
「那是恥辱的勝利。」
「他寧願匹茲堡破產,因為那是門羅和沃倫的錯;他也不願看到你變節,因為那是進步派的失敗。」
「他想讓你當伊菲革涅亞,里奧。」
「阿伽門農為了讓他的艦隊能夠起航,為了那個所謂的大局,親手把自己的女兒送上了祭壇。」
「祭品永遠是純潔的,因為祭品不會說話,也不會反抗。」
「桑德斯希望你死得漂亮,死得悲壯,這樣他就可以站在你的屍體上,發表一篇感人至深的悼詞,用來攻擊那些貪婪的共和黨人。」
里奧的眼神變得清明。
「但我不想當祭品。」
他理解桑德斯的立場,但他不能接受這個結局。
他不是為了當祭品才坐上這個位置的。
他身後有三十萬匹茲堡市民,有等著發工資的工人,有等著修房子的老人。
他們的生存,比桑德斯的信仰更重要。
里奧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參議員,我理解您的擔憂。」
「但我必須去。」
「如果我連我的城市都救不了,如果我讓我的市民在寒風中破產,我就沒資格談論什麼信仰,也沒資格當這個進步派的標杆。」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匹茲堡因為我的純潔而死去。」
「我必須去。」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桑德斯沒有說話。
他聽出了里奧語氣中的決絕。
那種決絕,讓他想起了幾十年前的自己,那個在佛蒙特州的冰天雪地裡,為了給窮人爭取補貼而四處奔走的年輕市長。
那時候的他,也曾面臨過同樣的抉擇。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這個年輕人。
就像當年沒有人能阻止他一樣。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那嘆息裡包含了失望丶無奈,也有一絲妥協。
「我知道我無法阻止你。」桑德斯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現在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吧?」
「好吧,如果你非要來,那就來吧。」
「但我有言在先一」」
桑德斯的語氣重新變得嚴厲。
「我不會帶你去參加那些私下的籌款晚宴,我也不會把你引薦給任何K街的說客。如果你想走那條路,你自己去,別把我的名字掛在嘴邊。」
「我明白。」里奧回答。
「我會給你列一張名單。」桑德斯說道,「稍後我會讓馬庫斯發到你的加密郵箱裡。」
「那上面是幾個聯邦行政部門的二把手,也就是副部長級別的人物。比如交通部的副部長,能源部的助理部長。」
「他們是技術官僚,也是還沒被華盛頓的沼澤完全吞噬的人。他們當中有些人曾經是我的政策顧問,有些人對我們的理念抱有同情。」
「你去見他們。」
「去跟他們談你的就業,談你的工業安全,談你的綠色基建。用正道去說服他們,用政策去打動他們。」
「看看能不能從聯邦層面,找到某種行政豁免的條款,或者某種可以繞過州政府的直接撥款渠道。」
「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幫助。」
里奧握緊了手機:「謝謝您,參議員。」
「別急著謝我。」
桑德斯打斷了他。
「記住,里奧,這是最後一條紅線。」
「你可以去嘗試,去遊說,去尋找出路。」
「但是,如果你在那份出賣城市未來的合同上籤了字,如果你接受了某些大財團提供的秘密過橋資金,如果你變成了他們中的一員————」
桑德斯的聲音變得冰冷刺骨。
「別指望我會幫你去辯護。」
「那一刻,我們將不再是盟友。」
「我會親自發表演講,譴責你的背叛,我會號召所有的進步派選民拋棄你。」
「好自為之。」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