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里奧坐在辦公桌後,手邊放著一杯剛衝好的黑咖啡,面前攤開著最新一期的《匹茲堡紀事報》。
他不需要翻遍全報,甚至不需要看頭版。
他很清楚,那份幾天前剛剛透過丶決定了這座城市未來五十年物流命脈的法案,絕對不會出現在顯眼的位置。
他在第六版,一個夾在「社群寵物領養通告」和「超市打折GG」之間的角落裡,找到了那個豆腐塊大小的訊息。
標題很乏味,甚至有些催眠:《市議會透過物流最佳化法案,旨在提升港口效率》。
文章只有短短兩百字,通篇充斥著「集約化管理」丶「行政效能提升」丶 環保標準升級」這類毫無營養的官話。
文中沒有提到「特許經營權」這個詞,沒有提到「五十年」這個期限,更沒有出現「道格拉斯·摩根菲爾德」這個名字。
唯一的具體資訊,是提到了一家名為「阿勒格尼聯合物流」的公司,作為中標方參與了初期規劃。
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去查一下就會發現,這是一家上週才在德拉瓦州註冊的空殼公司,法人代表是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名字。
這就是主流媒體的操守。
當資本想要隱身的時候,它們就是最好的迷彩服。
它們用無聊和瑣碎,把一頭大象藏進了房間的角落裡。
里奧放下報紙,喝了一口咖啡。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
摩根菲爾德的公關團隊做得很專業,加文·斯通在議會里的操作也很完美。
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甚至都沒意識到就在幾天前的那個下午,他們腳下的土地已經被賣掉了一塊。
但總有一些嗅覺靈敏的狗,能聞出藏在油墨味底下的腐臭。
薩拉正一臉擔憂地站在里奧的身後,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給他看。
就在幾分鐘前,她的公關團隊捕捉到了一些異常的輿論訊號。
幾個激進的左翼部落格和獨立調查記者的文章正在小範圍傳播。
團隊的分析師們並不確定這些雜音是否會波及到即將發行的債券,畢竟這看起來更像是針對港口法案本身的某種意識形態攻擊,與市政債券的金融信用似乎沒有直接關聯。
薩拉本想把這些當作無足輕重的網路噪音過濾掉,畢竟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確保債券發行的法律流程無誤,沒必要用這些激進派的謾罵去幹擾市長的判斷。
但她想起了里奧的死命令:「只要是涉及這筆錢的,哪怕是一張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廢紙,也要給我盯死了,立刻上報。」
這讓她不得不把東西拿了過來,只是在遞出去的最後一刻,她依然有些遲疑,不確定這是否屬於「過度反應」。
「給我吧。」
里奧直接伸出了手。
薩拉嘆了口氣,不再猶豫,把平板遞了過去。
螢幕上是一個名為「鐵鏽帶觀察者」的激進左翼獨立部落格。
這是一家平日裡關注度不高,但以深挖政治黑幕著稱的小眾媒體。
今天的頭條文章,標題用的是觸目驚心的血紅色字型:
《華萊士的背叛:港口私有化背後的骯髒交易》。
文章的作者顯然做了功課。
他雖然沒有拿到直接的證據,但他敏銳地指出了《戰略物流統一管理法案》
中那個針對性極強的「500英畝鐵路用地」條款。
「————全匹茲堡只有一家公司符合這個條件,那就是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
這是一場量身定做的蘿下招標,是一次赤裸裸的利益輸送。」
「那個曾經在草坪上和我們一起抗議,發誓要對抗寡頭的里奧·華萊士,在當上市長的第三個月,就親手把城市的鑰匙交給了他曾經的敵人。」
「他不是什麼救世主,他只是另一個學會了穿西裝的騙子。」
里奧拉到了評論區,那裡已經炸開了鍋。
雖然人數不多,但他們的言辭激烈得像要把螢幕燒穿。
「里奧是資本的走狗!」
「我看錯他了!我在寒風裡幫他發傳單,結果他轉身就把我們賣了!」
「什麼為了工人,都是藉口!他和卡特賴特沒有任何區別!」
「我們要去市政廳抗議!我們要讓他解釋清楚!」
薩拉看著里奧面無表情的臉,忍不住開口:「里奧,這幾個人在X和臉書上的影響力不小,如果不處理,謠言會擴散。」
「我可以聯絡平臺,以釋出不實資訊」為由限流,或者讓我們的水軍把這些帖子淹下去。」
「不需要。」
里奧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冷酷。
「可是————」
「薩拉,只是一些毫無根據的謠言而已。」里奧擺了擺手,打斷了她,「我相信匹茲堡的市民們有足夠的智慧去判斷真假。他們看得見誰在為他們修路,誰在給他們發工資。這些噪音,改變不了什麼。
「你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薩拉看著里奧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嘆了口氣,抱著平板電腦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里奧一個人。
他臉上的那種雲淡風輕瞬間消失了。
他重新開啟了那個網頁,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些評論上。
「騙子」丶「叛徒」丶「走狗」。
這些詞彙像針一樣紮在他的眼球上。
就在幾個月前,如果看到這樣的評論,他會憤怒,會委屈,會想要衝出去辯解,想要告訴所有人他的苦衷,他的宏大藍圖。
但現在,他看著這些字眼,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這種感覺很奇特。
就像是他身體裡的某一部分神經壞死了,或者說,被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包裹住了。
「讓他們罵吧。」
「幾聲微弱的狗叫,阻擋不了行進的列車。」
「主流媒體已經被封口了,大部分市民只關心路修沒修好,工資發沒發。這幾個人的聲音,傳不出這個小圈子。」
里奧像是對自己解釋似的喃喃自語。
他拉開抽屜,拿出了那個黑色的筆記本。
那是他在就職第一天就開始寫的日記。
他翻開新的一頁,拿起鋼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頓了幾秒鐘。
然後,他用力寫下了一行字。
「為了五億美元。」
「為了復興計劃二期。」
「為了瑪格麗特。」
寫完這三行,他看著那個墨跡未乾的句號。
他又在下面加了一句,筆鋒銳利,劃破了紙張。
「這個罵名,我背了。」
合上筆記本,「啪」的一聲輕響。
站起身,面對著落地窗。
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倒影。
西裝筆挺,面容冷峻。
「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默唸,「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嗎?」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是的,孩子。」
「當你決定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而弄髒雙手時,你就必須接受一部分人的唾棄。」
「那個在草坪上和大家一起吃披薩丶一起憤怒的熱血青年,已經死了。
「但沒關係。」
「因為只有他死了,那個能真正改變這座城市的統治者,才能從他的屍體上站起來。」
里奧看著玻璃上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
他關掉了電腦螢幕。
黑色的螢幕徹底吞噬了那些謾罵和指責,同時也映出了里奧此刻的臉。
那是一張線條冷硬丶藏著算計的統治者面孔。
「感覺怎麼樣?」羅斯福在腦海中問。
「很安靜。」里奧回答。
是的,關掉了網路上的喧器,權力的世界其實安靜得可怕。
里奧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莫農加希拉河沿岸那片即將破土動工的荒地。
那裡很快就會被摩根菲爾德的起重機和貨櫃填滿,那裡將流淌著金錢和機遇,當然,也流淌著他出賣原則換來的代價。
「讓他們罵吧。」
里奧對著窗外的城市,輕聲說道。
「等打樁機開始轟鳴的時候,就沒有人能聽見他們的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