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三點,匹茲堡市議會大廳。
電子計票板上的數字定格在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上:9比0。
全票透過。
當托馬斯·莫雷蒂議長敲下那柄沉重的木槌,宣佈《匹茲堡年度運營和資本預算草案》正式生效時,整個市政廳似乎都震動了一下。
那些曾經要阻擊里奧到底的議員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按下了贊成鍵。
因為在那份厚達幾百頁的預算案裡,每一個選區都分到了一塊肥得流油的肉。
這就是金錢的力量。
五億美元的債券預期收入,像是一劑強效的潤滑油,瞬間疏通了這座城市淤塞已久的政治血管。
緊接著,里奧兌現了他的承諾。
市政廳的一樓大廳被臨時改造成了「公共設施傷害快速理賠中心」。
「現金,現在就拿走。」
「到時候,就不只是承諾變成空頭支票那麼簡單了。
伊森嘆了口氣,從資料夾裡抽出了另一份更加陳舊的檔案。
「所以,就在一個小時前,正式的駁回函已經發到了郵箱裡。」
里奧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慶祝用的香檳。
「桑德斯呢?」里奧問,「他在華盛頓能搞定承銷商,能不能給州里施壓?」
雖然打了折,但這筆錢是確定的,不需要經過漫長的取證和庭審。
壓路機在緩慢推進,將滾燙的瀝青鋪在阿勒格尼河岸。
城市正在自愈。
「沒用的。」伊森搖了搖頭,「丹尼爾是聯邦參議員,在哈里斯堡,他的手伸不進來。州權是獨立的,那些地頭蛇根本不用買聯邦參議員的帳,甚至還會因為桑德斯的介入而產生逆反心理。」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
「理由是償債能力不足,以及財政風險評估過高。他們甚至沒有要求補充材料,直接就把門關死了。」
因為隨著預算案的透過,「匹茲堡復興計劃二期」全面啟動。
全城的傷害賠償律師帶著他們的當事人蜂擁而至。
他拿起了桌上的那份預算案草稿。
當然,雜音不可避免。
那是他妻子斷腿的賠償款,雖然只拿到了30%,但那張紙卻宣告了某種被踐踏已久的規則重新站立了起來。
這道天塹叫作體制的記憶。
「我們高興得太早了,里奧。」
「伊森,備車。」
不等里奧回答,伊森先一步說道:「他們會認定我們瘋了。」
稱里奧正在用納稅人的未來債務來購買現在的安寧,這是一種毫無原則的綏靖政策,是對於法治精神的收買。
伊森開啟資料夾,指著其中一條被紅色記號筆重重圈出來的條款。
里奧皺起了眉頭。
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
「什麼意思?」
「在當時,這座城市被州政府派來的監督委員會接管了財政大權,那時候的匹茲堡連買一支筆都要經過他們的同意。」
「我們現在是在透支這座城市的生命。如果這筆債券不能按時發行,資金回籠不了,我們在財政上留下的就不只是一個缺口,而是一個足以吞噬整座匹茲堡的黑洞。」
在城市的中央,有一棟摩天大樓,依然亮著燈。
「他們絕對不會錯過這個能合法弄死你的機會。」
「那我們去哈里斯堡?去跟那些審查員談判?向他們展示我們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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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克站在高處,手裡攥著對講機。
「而且,說實話,我們在預算案裡玩的那些文字遊戲,哈里斯堡的那幫精算師一眼就看穿了。」
「在他們眼裡,這五億美元不是復興的希望,而是返貧的訊號,他們認定匹茲堡正在試圖跳回那個破產的泥潭裡去。」
訊息傳得飛快。
「里奧,你忘了匹茲堡的歷史了嗎?」
里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伊森從資料夾裡抽出了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公函,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在那份長長的專案清單裡,除了社群改造丶學校翻新丶工人合作社之外,還靜靜地躺著一項數額巨大的開支。
羅斯福的聲音很堅定。
「既然他們不信任匹茲堡這個前科犯,那我們就找一個他們絕對信任的人,來為匹茲堡的五億債務做擔保。」
兩週後,市長辦公室。
伊森走到辦公桌前,把那份藍色資料夾放在桌面上。
改變是從蓋勒特夫婦那張鋪著褪色塑膠布的窄小餐桌開始的。
然而,這些聲音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轉瞬間就被淹沒在了更大的聲浪中。
但在他的預想中,這只是一個走過場的行政程式。既然市議會都透過了,州里沒有理由卡著不放。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怎麼了,伊森?」里奧坐直了身體,「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對我們的財政狀況極其敏感,甚至可以說是神經質。」
「你無法說服一群職業是規避風險」的官僚去冒險。在他們眼裡,你的決心一文不值,你的計劃只是畫在紙上的大餅。」
他當然知道有州一級審批這回事。
檔案的標題上印著一串黑色的文字:Act47。
里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
里奧問道:「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一個擁有足夠龐大的資產,足夠良好的信用的人。
里奧放下了手中的香檳杯。
「我們需要一個背書人。」
社群中心,瑪格麗特坐在她的輪椅上,她推著輪子,輕盈地滑過原本的天塹。
這種氣味在精英們眼裡是汙染,但在匹茲堡人的肺裡,這是希望的氧氣。
這是這座城市正在大口呼吸,正在從室息中甦醒的證明。
「看看這個。」伊森指著資料夾封面上的燙金字樣。
「現在,一個剛剛摘掉帽子沒幾年的前科犯,突然跑過去跟他們說:嘿,我要借五億美元,我要把我的債務規模翻一倍,我要去搞一些看起來回報率極不確定的社會實驗。」」
一些保守派市民也在電臺熱線裡憤怒地咆哮,認為這是在獎勵那些走路不看路的「碰瓷者」。
鄰居們隔著馬路互相打著招呼,指著那些日益變樣的街道,眼神裡閃爍著某種消失了整整一代人的光芒。
布魯克林區的商業街上,搖搖欲墜的霓虹燈牌被拆除,工人們正在安裝整齊劃一的節能路燈。
辦公室裡洋溢著一種勝利後的輕鬆和自得。
伊森解開了領口的扣子,顯得有些氣急敗壞。
「那是我們預支的年度運營費用!是原本用來發給警察丶消防員丶清潔工下半年的工資,是用來支付市政廳水電費的錢!」
「看來,我得去兌現那個承諾了。
「信用這種東西,建立起來需要一百年,毀掉它只需要一天,而要重建它,比登天還難。」
「所有市政債券發行計劃,必須提交給賓夕法尼亞州社群與經濟發展部,由其進行償債能力評估和財政健康審查。」
「他想吃肉,就得先幫我把鍋支起來。」
對於那些習慣了漫長訴訟流程丶甚至做好了打上三年官司準備的律師和受害者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他腳步匆匆,手裡緊緊攥著一份藍色的資料夾。
伊森指著那串文字。
幾十名法務部的職員和財務人員一字排開,面前堆滿了早已列印好的支票和和解協議書。
「既然哈里斯堡不相信市長的信用,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資本的信用。
伊森愣了一下:「去哪兒?這麼晚了。」
有人歡天喜地地拿著支票走了,在門口對著媒體大聲讚美新市長的仁慈。
「他們討厭你,甚至比討厭共和黨還要多。」
「那幫議員現在見了我都得繞著走。」弗蘭克大笑著,「里奧,我們贏了,徹底贏了」
這場覆蓋全城的大改造,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力量,將匹茲堡從鐵鏽的墓穴中一點點拽出來。
里奧的目光穿過落地窗,投向了窗外那座燈火輝煌的城市天際線。
「但帽子被摘掉了,不是嗎?」
弗蘭克坐在沙發上,把玩著那個空了的酒瓶,滿臉通紅。
「里奧,你得明白我們現在正在幹什麼。外面的推土機在轟鳴,工人們在領週薪,賠償金支票在列印,這些錢現在是從哪兒來的?」
「直到十四年後,匹茲堡才勉強摘掉了這頂帽子,恢復了財政自主權。」
這種光芒跨越了種族和選區,在那些原本被遺忘的角落裡,編織出一張屬於這座城市的新面板。
「我們會讓整座城市癱瘓,我們會因為導致政府實質性破產而被釘在恥辱柱上,我們就是匹茲堡的罪人。」
這種改變像波浪一樣蔓延出窗外。
山丘區那些佈滿彈孔和塗鴉的舊學校,正在被剝離腐爛的外殼,露出灰色的水泥骨架。
《賓夕法尼亞州地方政府單位債務法案》。
窗外,南區的清晨被數十臺重型機械的轟鳴聲震碎。
「曾經,這座城市因為鋼鐵產業崩潰,稅基流失,財政徹底破產。那時候,匹茲堡被州政府正式列入了Act47財政困境城市」名單。」
「只有得到社群與經濟發展部的批准,債券才能在市場上合法銷售。」
「這有什麼問題嗎?」里奧問道,「只要我們材料齊全,流程合規,他們憑什麼不批? 」
「州長和州議會里那些溫和派民主黨人,還有社群與經濟發展部裡的職業官僚,本質上和莫雷蒂是一路貨色,他們是建制派的守門人。」
樓頂上那個巨大的標誌,在夜色中閃爍著。
「對於哈里斯堡的那幫官僚來說,匹茲堡就是一個有著嚴重不良信用記錄的前科犯。
「伊森回覆道。
挖掘機在咆哮,剷鬥深深扎進龜裂的柏油路面,翻開泥土。
伊森·霍克走了進來。
「必須經過州政府的審批。」
規則簡單粗暴:只要簽署撤訴協議,承認這是一次性終局賠償,就能當場拿走索賠金額的30%。
「當然不。」
剛才那種勝利的喜悅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空氣中混合著瀝青丶木屑以及混凝土凝固時的礆性氣息。
蓋勒特顫抖著手,將一張印著市政廳公章的支票壓在桌面上。
「這是什麼?」薩拉湊過來,一臉茫然。
《匹茲堡紀事報》的社論版塊刊登了一篇尖酸刻薄的文章,指責市政廳變成了「自動提款機」。
里奧低頭看去。
「我要去找道格拉斯·摩根菲爾德。」
「他們恐懼如果你失敗了,州政府要再次背上匹茲堡這個巨大的財政包袱,他們不想再經歷一次Act47的噩夢。」
普通人的痛苦,是有價值的。
他看著那些曾經躲在酒吧角落喝悶酒的夥計們,此刻穿著整潔的深藍色工裝,在腳手架上靈活攀爬。
薩拉正在旁邊整理著最近的民調資料,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消失過。
這種表情瞬間凍結了房間裡的歡快氣氛。
「如果這個人願意站出來說:我相信這個計劃,我願意為這個計劃的收益背書。」那麼,所有的紅燈都會變成綠燈。」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甚至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蒼白。
里奧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與羅斯福對話。
「既然他們恐懼風險,那我們就給他們安全感。」
伊森的聲音中帶著無力。
「我們似乎忘了一件事。」
「去見我們的老朋友。」
「你覺得那幫坐在辦公室裡算帳的精算師會怎麼想?」
「支援率突破75%了,里奧。」薩拉興奮地說道,「連那些最頑固的保守派社群,對你的滿意度也上升了十個百分點。只要這股勢頭保持下去,你可以連任到不想幹為止。」
他們翻過了市議會這座大山,卻發現前面還有一道更深的天塹。
「里奧,別忘了現在的州政府是誰在控制。」
「這頂恥辱的帽子,在匹茲堡的頭上戴了整整十四年。」
他想到了桑德斯。
「這就是破產者的代價。」
內陸港擴建一期工程啟動資金。
「憑歷史。」
匹茲堡過去的失敗,成了鎖住現在的鐐銬。
「這種財務包裝本身就是處於灰色地帶。如果他們想幫你,這就叫極具前瞻性的金融創新」;但如果他們想搞你,這就是掩蓋真實支出的違規操作」。很不幸,他們選擇了後者。」
支票印表機的滋滋聲響徹大廳。
「這是套在我們脖子上的絞索。」伊森的聲音有些乾澀,「根據賓夕法尼亞州的法律,任何地方政府,不管是費城還是匹茲堡,想要發行一般義務債券,尤其是這種規模巨大的長期債務,單靠市議會的批准是不夠的。」
里奧看著那棟大樓。
那是他塞進去的誘餌,也是他留下的後手。
「哈里斯堡的那幫人不是在刁難你,他們是在恐懼。」
「在他們眼裡,你是一個不守規矩的激進分子。你的那套進步主義主張,是在挑戰他們賴以生存的政治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