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辦公室那扇厚重大門被推開時發出的聲響,比平時大了一些。
里奧大步走出自己的領地,手裡抓著布雷克·芬奇帶著手下人連續趕工幹幾天做出來的預算案卷宗,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圓筒。
他來到了市議會大樓。
這一次,里奧沒有讓伊森去預約。
他不需要預約。
當一個手裡握著五億美元籌碼的玩家想要上桌時,沒有人敢把他攔在門外。
市議會議長辦公室的門口,秘書正對著鏡子補妝。
看到里奧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她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試圖履行她看門人的職責。
「市長先生,議長正在————」
「我知道他在幹什麼。」
里奧直接推開了那扇大門。
「我非常尊重您的立場。」
「我託了華盛頓的關係,準備賣一筆匹茲堡市政債券。」里奧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聲音低沉而有力,「五億美元。
里奧坦然承認。
莫雷蒂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這週五投票的時候,我希望在那塊大螢幕上,看到全票透過。」
「你做不到的,托馬斯。」
「當然,你還有一種選擇。」
紅色的道路翻新,藍色的水管改造,綠色的公園建設,黃色的學校修繕。
生存是第一法則。
里奧的聲音壓低了。
「所以,這就是你最後的掙扎?」
「你真的以為,你對他們的控制力,能強過這堆積如山的美元嗎?」
「根據《匹茲堡城市憲章》,市議會必須對年度預算進行表決。這是強制性的法律義務,不是你可以隨意把玩的政治遊戲。」
「里奧。」
「墨菲嗎?」莫雷蒂發出了一聲嗤笑,他把沾著醬汁的手指在桌角蹭了蹭,「那個在國會山混日子的老好人?」
「你憑什麼覺得他們還會聽你的指揮,把肉吐出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您的街道可以繼續破著,路燈可以繼續瞎著,社群中心可以繼續漏水。」
莫雷蒂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圖上。
那是他的大本營,是他只要揮揮手就能拿到連任鐵票的地方。
「這五億美金,一分錢都不會花在您的地盤上。」
喉嚨裡發出了幾聲毫無意義的咯咯聲,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駁。
「這週五,當這份預算案放在市議會的桌面上進行表決的時候。」
他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個黑色的圓筒開啟,從裡面抽出了一張巨大的匹茲堡全域地圖。
里奧繼續說道:「桑德斯參議員已經親自接手了這個專案。他正在動用他在國會山所有的政治資源,以及他在全美工會養老金基金裡的人脈,親自為匹茲堡跑這筆債券。」
「議長先生,您一直以來都是市議會里財政紀律的堅定捍衛者。」
在「政治自殺」和「低頭」之間,一個成熟的老練政客不需要思考。
里奧直接叫了莫雷蒂的名字。
那裡什麼都沒有。
莫雷蒂指了指地圖上的空白處。
他剛想發作,目光卻被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吸引住了。
五億美元。
「那我們不僅需要金錢的團結,也需要政治上的團結,不是嗎?」
作為在這座城市經營了多年的議長,他對匹茲堡的每一條街道丶每一個選區都瞭如指掌。
整個匹茲堡被劃分成了九個選區,每個選區上都標註著不同的顏色,那是代表不同工程專案的色塊。
「他在吃午飯,正好,我給他帶了點佐餐的讀物。」
「我有議程設定權。我不安排聽證會,我不把這該死的玩意兒放進日程表。我會把它扔進財政委員會的檔案櫃最底層,讓它在那裡發黴丶腐爛!你永遠別想等到投票的那一天!」
每一個數字後面都跟著一串零。
里奧湊近莫雷蒂,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十公分。
那個年輕人,用五億美元,買下了這座城市的新秩序。
莫雷蒂抬起頭,臉上那陰沉的表情消失了。
莫雷蒂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桌面上的地圖。
他看到了第二選區,加文·斯通的選區,富人區和商業中心。地圖上標註著「智慧交通訊號系統升級」和「商業區景觀大道改造」專案。
莫雷蒂的視線凝固了。
里奧指著第一選區那片空白,語氣變得無比誠懇。
整張地圖上,到處都是美元的符號,到處都是即將動工的標誌。
莫雷蒂嘆了口氣。
「但是,托馬斯。」
莫雷蒂的手在桌下緊緊握成了拳頭。
這是一張特殊的地圖。
他環顧四周,找不到出路。
他知道,他的時代結束了。
聽到桑德斯的名字,莫雷蒂沉默了。
「兩千萬。」
如果是桑德斯親自下場背書,甚至親自去跑關係,那這五億美元就是真的。
莫雷蒂眯起眼睛,原本準備斥責的話嚥了回去。
「但是,托馬斯,看著這張地圖,然後誠實地告訴我。」
「所以,為了不讓您的選民背上這沉重的債務負擔,為了維護您高尚的政治聲譽。」
「那我現在就下樓去找芬奇主任。」里奧笑道。
「我要那條主幹道的全面翻新,還要兩個新的社群圖書館。」
「托馬斯。」
「嘩啦」一聲。
「我特意指示預算辦公室,將您的第一選區,完全排除在這次五億美元的債券專案之外。」
地圖被直接鋪在了莫雷蒂的辦公桌上,蓋住了那個吃到一半的三明治,也蓋住了莫雷蒂準備拿來擦嘴的餐巾紙。
「你的意思是,丹尼爾·桑德斯,一個在華盛頓那個鱷魚池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資深參議員。」
「你認為他連五億美元都弄不到?」
「你還沒看明白嗎?這份債券計劃,已經被寫進了《年度運營和資本預算草案》裡,它們是繫結在一起的。」
「我————我可以擱置它。」
第一選區。
他想說不可能,但他自己都不相信。
莫雷蒂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里奧指了指桌上那張色彩斑斕的地圖。
莫雷蒂張大了嘴巴。
「錢會寫在紙上,托馬斯,就在今天下午。」
里奧微微前傾,盯著莫雷蒂的眼睛。
「你覺得加文·斯通會為了維護你的面子,主動砍掉她選區裡的智慧交通系統?你覺得老比利會為了你的政治鬥爭,放棄他的立體停車場?」
這實在是太冒犯了。
里奧轉身走向門口。
「因為這是您想要的財政安全。」
辦公室裡,托馬斯·莫雷蒂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依然是那個標誌性的義大利肉丸三明治。
里奧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面。
「你真的覺得你能聯合他們嗎?」
第九選區,皮特·米勒的選區,保守白人社群。那裡將獲得一筆用於「社群治安監控系統升級」和「老舊警局翻新」的撥款。
但他並不完全相信。
里奧直起身,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彷彿受到了莫大的誤解。
「五百萬。」
這個數字即使對於見多識廣的他來說,也具有足夠的衝擊力。
許久之後。
里奧冷冷地打斷了他。
「這不是一個還在PPT階段的構想,托馬斯,這是整個進步派陣營在鐵鏽帶的戰略賭注。華爾街已經收到了明確的訊號,這筆錢的到帳,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在做最後的掙扎,試圖在這場慘敗中挽回一點利益,哪怕只是一點點。
只有原本灰色的街道線條躺在紙上,周圍是被金錢淹沒的其他八個選區。
而在這些色塊旁邊,用醒目的黑色字型標註著具體的金額。
「這怎麼能叫賄賂呢?這是資源最佳化配置。」
「我回去反思了很久,覺得您說得對。作為市長,我不能強迫一位如此堅持原則的議長,去接受他所厭惡的債務。」
辦公室裡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作響。
他看著里奧那雙篤定的眼睛,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
莫雷蒂的眼角跳動了一下。
「你————你這個瘋子————」莫雷蒂盯著里奧,嘴唇哆嗦著,「你把整個政府綁在了你的炸藥包上。」
「我相信,他會非常樂意把這些缺少的專案,全部補充進最終的預算案裡。」
莫雷蒂看著地圖上那片刺眼的空白,彷彿看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墓碑。
莫雷蒂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里奧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圈。
「畢竟,既然我們都希望匹茲堡的每一個角落都能復興。」
「墨菲確實拿不下來。」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陰影裡的老人。
「另外,這筆債券的發行承銷商名單裡,需要有一家匹茲堡本地的銀行。」
「賄賂?不,不,不。」
那是權力的倒計時。
「但丹尼爾·桑德斯可以。」
他是個老練的政客,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發火,什麼時候該算帳。
「你覺得,你還能控制他們嗎?」
莫雷蒂的聲音有些發顫,他開始語無倫次,試圖用他最熟悉的議事規則來構建最後一道防線。
他開始仔細審視這張價值五億美元的分配圖。
「你可以行使你作為議長的權力,去聯合其他的議員。你們可以在預算聽證會上提出修正案,強行把債券發行的條款從預算案裡剔除出去,然後強迫議會透過一份沒有這五億美元的預算案。」
第五選區,琳達·羅西的選區,那裡被分配了「市政辦公設施節能改造」。
里奧腳下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越過了秘書的辦公桌。
看到突然闖入的里奧,莫雷蒂愣了一下,手裡的三明治停在半空。
「錢————錢還沒到帳!」莫雷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地吼道,「這一切都建立在你能拿到錢的基礎上!你就這麼相信桑德斯?」
「華爾街不是慈善堂!我就不信桑德斯打幾個電話,就能憑空變出五億美元!這是詐騙!這是空手套白狼!」
「一千二百萬。」
「把第一選區的專案加進去。」
他知道那個佛蒙特州的老頭子有著怎樣的能量。
在那種級別的權力面前,五億美元,或許真的只是一次午餐後的握手。
「里奧,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華盛頓的行情。憑墨菲那點可憐的政治資本,他連五千萬的擔保都拿不下來,更別說五億了,你在虛張聲勢。」
里奧看著莫雷蒂。
莫雷蒂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是個魔鬼。
「看看你的周圍。」
除了一個地方。
里奧的聲音裡帶著敬意。
「你是在懷疑一位美國參議員的能量,還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
「你在華盛頓有什麼人脈?」
「午餐愉快,托馬斯。」
里奧整理了一下西裝。
莫雷蒂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里奧。
「你想賄賂其他議員來孤立我?你以為給斯通和羅西那幫人塞點骨頭,他們就會背叛我?你太天真了,華萊士。在市議會,沒我的允許,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莫雷蒂皺起眉頭,眼神陰沉下來。
門關上了。
在地圖上,第一選區是一片空白。
里奧盯著莫雷蒂的眼睛。
這片空白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在五億美元的盛宴中顯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