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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社群中心

里奧快步走過走廊,走進了電梯。

金屬門緩緩合攏,轎廂輕微震動,開始下降。

里奧抬起頭,看著電梯不鏽鋼門上映出的那個自己。

西裝筆挺,髮型一絲不苟,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大人物。

就在剛才,他還在對著羅斯福豪言壯語,宣稱市長並非終點,宣稱他有著更大的野心。

那股勁頭是真的。

但此刻,當腎上腺素褪去,那種從腳底板升起的無力感也是真的。

這兩者並不衝突。

野心是燃料,而現實是那臺沉重且生鏽的引擎。

執政和選舉,根本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選舉是烈火。

在選舉中,世界是黑白分明的,敵人就是敵人,戰友就是戰友。

只要你喊得夠響,衝得夠猛,只要你點燃群眾的情緒,你就能像摩西分海一樣劈開阻礙。

那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迷狂體驗,讓人產生一種只要擁有意志,就能扭轉乾坤的錯覺。

然而執政是泥漿。

當你坐上那個位置,你就不再是在平原上發起衝鋒的騎士。

你成了一個在齊腰深的爛泥裡,試圖拖動一輛車軸已經生鏽丶輪胎已經爆裂的卡車的苦力。

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都要消耗驚人的熱量。

你不能只靠喊口號。

你必須填表,必須開會,必須去握那些沾滿油汙的手,必須去對著那些你恨不得一拳打碎的臉擠出微笑。

里奧看著倒影中的自己,扯了扯領帶,覺得領口有些緊。

他也許需要開始妥協了。

理智上,他早就知道這是必然的。

羅斯福告訴過他,每一本政治學教科書上也都寫著這個詞。

政治就是妥協的藝術,是可能性的藝術。

他也曾無數次在深夜告訴自己,為了大局,為了最後的勝利,他可以忍受暫時的低頭,可以犧牲區域性的尊嚴。

但當他真的被莫雷蒂像打發一個乞討的流浪漢一樣打發時。

當他意識到自己今天必須要去莫雷蒂的辦公室裡聽訓時。

他的生理反應比他的理智更誠實。

胃裡一陣翻騰。

他感到噁心。

而這,才僅僅是第一關。

才只是一個市議會的議長。

這棟大樓裡,還有整整八個和他心思各異的議員,還有摩根菲爾德,還有市政廳裡上千名等著看新市長出醜的舊官僚。

如果要一個個地去妥協,一個個地去低頭,一個個地去交換利益。

等他走完這一圈,把這輛卡車拖出泥潭的時候,里奧·華萊士還會剩下什麼?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了一樓。

電梯門開了,帶著地下停車場的沉悶味道。

里奧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感到憋悶,這棟大樓的空氣裡氧氣太少,權謀太多。

他需要透口氣。

他需要去一個真實的地方,去確認一下自己到底還是不是活著的。

里奧坐上了車。

「去南區。」里奧對司機說道,「去鋼鐵工人社群中心。」

司機有些驚訝,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年輕的市長,但他什麼也沒問,打轉方向盤,駛向了莫農加希拉河的對岸。

車子停在了社群中心門口。

這裡和一年前大不一樣了。

外牆重新粉刷過,門口掛著嶄新的牌子,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人頭攢動。

里奧推門進去。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這是活著的氣息。

大廳裡很熱鬧。

弗蘭克·科瓦爾斯基正站在一塊黑板前,大聲指揮著一群穿著橙色馬甲的工人。

「聽著!下週的街道清掃排班變了!老喬,你負責第二街區,別再把菸頭掃進下水道里!」

「還有你,大衛,把那輛破鏟雪車修好,氣象臺說下週有暴雪!」

弗蘭克的大嗓門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有人看到了里奧。

「嘿!是里奧!」

「市長先生來了!」

人群瞬間沸騰了。

工人們放下了手裡的工具,正在織毛衣的老婦人們放下了針線,正在做作業的孩子們抬起了頭。

他們圍了上來。

哪怕里奧現在穿著西裝,哪怕他已經是坐在市政廳裡的大人物,但在這些人眼裡,他依然是那個在板房裡和他們一起吃盒飯的小夥子。

「市長先生,那條路修得真好!」

「里奧,什麼時候來我家吃飯?我做了派!」

「市長,能不能把那個該死的停車費降一降?」

各種聲音湧向他。

里奧微笑著,一一回應,和那些粗糙的手掌相握,拍打著那些厚實的肩膀。

這種真實的觸感讓他感到踏實。

這裡才是他的基本盤,是他的根。

就在他準備往裡走,去給自己倒一杯咖啡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了大廳的角落。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角落裡有一張小圓桌,那是平時瑪格麗特最喜歡坐的位置。

她總是坐在那裡,精神矍鑠地指揮著志願者,或者給孩子們分發餅乾。

但今天,她坐在那裡。

坐在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金屬輪椅上。

輪椅的把手上纏著膠帶,坐墊有些塌陷。

瑪格麗特手裡端著一杯剛接滿的熱咖啡,正試圖轉動輪子,從那個角落裡出來。

但在她面前,有一道門檻。

那是連線休息區和大廳的一道木質壓條,大概只有三四厘米高。

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抬抬腳就過去了。

但對於坐在輪椅上的瑪格麗特來說,這就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山脈。

她用力推著輪圈,前輪撞在門檻上,被彈了回來,咖啡灑出了一些,燙到了她的手背。

她皺了皺眉,沒有叫出聲,只是咬著牙,調整角度,準備第二次衝鋒。

弗蘭克顯然也看到了,他大步走過去,想要幫忙推一把。

「別碰我!」

瑪格麗特倔強地喊道,聲音尖利。

「我自己能行!我還沒廢到連個門檻都過不去!」

弗蘭克的手僵在半空,無奈地嘆了口氣,退到了一邊。

這一幕,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地刺進了里奧的眼球。

他感到一陣劇痛。

他想起了那個夜晚。

那個充滿混亂和尖叫聲的夜晚。

為了把卡特賴特逼上絕路而刻意製造的衝突現場。

他當時站在辦公桌後,看著警察衝進人群。

他看著瑪格麗特為了保護競選總部,被防暴警察的盾牌狠狠推倒。

醫生說那是鏡關節粉碎性骨折。

對於一個七十歲的老人來說,這意味著她這輩子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那是他競選勝利的轉折點。

那是卡特賴特道德破產的開始。

那是他通往市長寶座的紅地毯。

但這塊紅地毯,是用瑪格麗特的腿鋪成的。

莫雷蒂那個老混蛋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你是個飆車黨,里奧。你只管把油門踩到底,把車開得飛快,聽著風聲和歡呼。」

是的,他開得很快。

他衝過了終點線,他贏得了冠軍。

但他撞傷了人。

里奧感覺自己的喉嚨被堵住了。

他推開圍在他身邊的人群,大步走到了那個角落。

他蹲了下來。

在那輛破舊的輪椅旁單膝跪地。

這樣,他的視線就能比瑪格麗特更低一點。

「對不起。」

里奧的聲音有些哽咽,這是他在競選中從未展現過的軟弱。

「對不起,瑪格麗特。」

「是我沒保護好你。」

瑪格麗特停下了跟門檻較勁的動作。

她低下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市長。

看著這個在電視上意氣風發,此刻卻蹲在她腳邊,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似的年輕人。

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枯瘦,佈滿老年斑。

她摸了摸里奧的臉。

掌心粗糙,但很溫暖。

「傻孩子。」

瑪格麗特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這關你什麼事?難道是你推的我嗎?」

「是那個壞局長,是那個壞市長,是他們下的命令。

「可是————如果不是我非要搞那個直播,如果不是我————」里奧想要解釋,想要懺悔。

「閉嘴。」

瑪格麗特輕聲打斷了他。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

「這不叫傷疤,里奧。」

老太太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比鋼鐵還要堅硬的驕傲。

「這是我的勳章。」

「就像弗蘭克胳膊上的燙傷,就像喬治肺裡的粉塵。」

「這是我們為了保衛這個家,付出的代價。」

「只要你能贏,只要你能把那幫吸血鬼從市政廳裡趕走,只要你能讓這個社群的孩子們有書讀,有飯吃。」

「我這雙腿算什麼?」

「我這輩子站得夠久了,坐著歇會兒挺好。」

里奧握住了那隻手,把臉埋在她的掌心裡。

他感覺眼眶發熱。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政治辭令,準備了一整套關於城市復興的宏大理論。

但在這一刻,在一位老人的寬容面前,那些東西都顯得那麼輕浮。

「不過,市長先生。」

瑪格麗特抽回了手,指了指輪椅下面那道卡住她的門檻。

語氣變得像是在吩咐一個笨手笨腳的孫子。

「如果你真的覺得愧疚,真的想幫我做點什麼。」

「能不能找人把這個該死的門檻修一修?」

「每次過它,我都覺得自己像是在翻越阿爾卑斯山。

里奧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道門檻。

那只是一條普通的橡木壓條,因為年久失修,翹起了一個角,也就幾厘米高。

他想起了他在市政廳裡規劃的那些宏偉藍圖。

內陸港擴建,上億美元。

復興計劃二期,兩千萬美元。

那些數字很大,很耀眼。

但它們離這道門檻很遠。

莫雷蒂可以卡住他的預算案,可以研究他的兩千萬,可以讓他無法在全市範圍內推行他的大計劃。

但是,莫雷蒂卡不住這個。

「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

「你看。」

「政治不僅僅是幾千萬美元的預算案,也不僅僅是和議長在辦公室裡的博弈,更不僅僅是選舉夜的歡呼。」

「政治有時候就是這道門檻。」

「它是一個具體的障礙,一個讓普通人生活變得艱難的小麻煩。」

「你可能暫時無法改變整個城市的財政結構,你可能暫時無法打敗莫雷蒂。」

「但是,修一個門檻還是沒問題的。」

里奧站了起來。

他脫掉了西裝外套,隨手扔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他解開了袖釦,正準備把襯衫袖子捲起來。

「停下,里奧。」

羅斯福呵斥道:「把你的袖子放下來,把你的西裝穿回去。」

里奧的動作僵在半空,他不解:「為什麼?您不是讓我解決眼前的痛苦嗎?我現在就去拿錘子————」

「你現在是匹茲堡市的市長,不是工地的木匠。」羅斯福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嚴厲,「哪怕你現在跪在地上,滿頭大汗地把這塊木頭刨平,除了讓你自己那氾濫的愧疚感得到一點廉價的緩解之外,沒有任何政治意義。」

里奧愣住了。

「動動腦子。」羅斯福繼續說道,語速放緩,開始引導,「你親自修好了這一個門檻,瑪格麗特會感激你。但這座城市裡還有成千上萬個像瑪格麗特一樣的人,還有成千上萬道像這樣卡住他們輪椅的門檻。」

「你要一個個去修嗎?你修得完嗎?」

「你自己把自己淹沒在瑣碎的體力勞動裡,你忘記了你手中握著的武器了嗎?」

「里奧,這需要一種思維方式的徹底轉變。」羅斯福說道,「這種轉變,光靠你在街頭煽動情緒,或者在辦公室裡搞政治鬥爭是學不來的。」

「這是一種屬於政治生物的本能。」

「你要修的不是這一塊木頭,你要修的是一種規則,是一種姿態。」

「你要用行政命令去修,用納稅人的錢去修,還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一市長里奧·華萊士,利用手中的權力,迅速解決了人民的疾苦。

里奧的眼神逐漸清明,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他慢慢放下了捲起一半的袖口,重新扣好袖釦,然後拿起那件西裝外套,穿回身上,撫平了褶皺。

「弗蘭克!」里奧大聲喊道。

正在不遠處指的弗蘭克轉過頭,看到了里奧嚴肅的表情,愣了一下,快步跑了過來。

「怎麼了,里奧?要我去找人借工具嗎?我車裡有把好鋸子。

「不。」

里奧搖了搖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和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刷刷地寫下了一行字,然後撕下來遞給弗蘭克。

「明天一早,拿著這個條子,立刻找市政工務局的人。」

「告訴他們,這裡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威脅到了市民的人身安全。我命令他們,立刻派一個專業的維修小組過來。」

「我要他們在一天內,把這道門檻給我剷平,鋪上防滑的坡道,費用從通用基金的應急支出裡直接扣除。」

弗蘭克拿著條子,看著上面潦草的字跡,有點發懵。

「可是————里奧,這點小活兒,我去工具間拿把錘子,兩分鐘就搞定了。犯得著去驚動工務局那幫大爺嗎?而且還要動用緊急資金?」

「按我說的做,弗蘭克。」

里奧並沒有壓低聲音,反而故意提高了音量,讓周圍的居民都能聽到。

「這不僅僅是修門檻,這是程式,是規矩。更是市政廳對我們社群居民無微不至的關懷。」

緊接著,里奧湊近弗蘭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補充道:「另外,給薩拉發個訊息。讓她派個人過來,拍下工務局幹活的照片。標題我都想好了:《市長現場辦公,五分鐘解決社群頑疾》」

「這不僅是修路,這是政績,懂了嗎?」

說完,里奧對著一臉茫然的弗蘭克,輕輕眨了眨左眼。

那是一個極快的動作,帶著一絲狡黠。

弗蘭克愣了一下。

他看著里奧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又看了看手裡那張寫著「緊急撥款」的條子。

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他咧開嘴,露出了個心領神會的笑容。

這小子,越來越像個真正的政客了。

「懂了,市長先生。」弗蘭克把條子鄭重地塞進上衣口袋,大聲回應道,配合著里奧的表演,「這是嚴重的公共安全隱患,必須走官方流程,必須特事特辦。我明天一早就去打電話,他們要是敢拖延,我就投訴他們漠視生命!」

里奧滿意地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轉身向瑪格麗特和其他居民揮手告別,然後大步走出了社群中心。

坐進那輛黑色的林肯轎車,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回家嗎,先生?」司機問道。

里奧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膝蓋。

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小額資金。

緊急隱患。

行政流程。

自由裁量權。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腦海。

既然修一個門檻可以用「安全隱患」的名義,繞過市議會,動用應急支出————

那麼,修一個路燈呢?

修一個井蓋呢?

修一個開裂的臺階呢?

莫雷蒂卡住了他的「復興計劃」預算,利用的是議會的立法審批權。

他想用漫長的聽證會和投票流程,把兩千萬的資金活活拖死。

但是,對於這種金額微小丶事關公共安全的緊急修繕,市長擁有直接的行政處置權。

只要被認定為「緊急安全隱患」,只要單項金額在一定額度之下,行政部門就可以直接呼叫現有的市政維護資金,根本不需要經過議會的漫長聽證。

里奧的思路豁然開朗。

如果把那些宏大的工程,拆解成一萬個細碎的「緊急修繕」呢?

如果把這些「緊急修繕」,全部集中在復興計劃二期規劃的社群呢?

他猛地睜開眼睛。

在自己「復興計劃二期」的山丘區和布魯克林區,一定也有無數個像今天這樣的「門檻」在等著維修,有無數個搖搖欲墜的路燈,有無數個坑窪的街道。

「不,不回家。」

里奧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

「回市政廳。」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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