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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會面

市議會議長辦公室的接待區。

牆壁上貼著深紅色的桌布,上面掛滿了裝裱在沉重金框裡的照片。

那是托馬斯·莫雷蒂與過去幾任匹茲堡市長的合影。

從最早那個還戴著禮帽的二戰老兵市長,到剛剛下臺的馬丁·卡特賴特。

他們在照片裡笑著,握著手,或者在簽署檔案。

而莫雷蒂總是站在他們旁邊,或者稍微靠後一點的位置。

他的頭髮從黑變白,皺紋從無到有,但他那種微笑,卻像是一成不變的面具。

里奧坐在那張有些塌陷的皮沙發上,看著牆上的這些照片。

這些照片在告訴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市長是流水的,他們來了又走,有的升遷,有的入獄,有的被遺忘。

但他莫雷蒂是鐵打的。

他才是這座大樓真正的主人。

里奧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二點二十分。

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分鐘。

那個傲慢的女秘書依然坐在辦公桌後,低頭塗著指甲油,連一杯水都沒有給里奧倒過。

里奧很清楚,這種怠慢絕非偶然。

如果沒有莫雷蒂的授意,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把現任市長像個推銷員一樣晾在這裡。

這是一種談判技巧,透過消耗對手的時間來消磨對手的意志。

理智告訴他,必須保持足夠的耐心,不能在見到正主之前就先亂了陣腳。

可現實的壓力卻像不斷收緊的發條。

作為這座擁有三十萬人口城市的行政首腦,他的日程表早已被精確切割到了每一分鐘。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開始計算時間成本:如果在這裡被拖延十分鐘,三點鐘的財政預算研討就要順延,四點半與伊森的檔案簽署就要被壓縮,甚至連薩拉那邊等著確認的下午新聞釋出會流程都會受到影響。

所有的事情環環相扣,任何一個環節的延誤都會引發連鎖反應。

就在里奧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一種下意識的焦躁感順著他的毛孔流淌出來,充斥在空氣中。

他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頻率越來越快,發出「篤篤篤」的急促聲響。

「冷靜點,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我知道你現在的急躁並非出於本意,這只是身體對壓力的本能反應。

「但是,作為領袖,你必須學會壓制這種本能,而不是被它所驅使。」

羅斯福的聲音頓了頓:「忘掉那些該死的時間表吧。伊森的檔案,薩拉的新聞釋出會,哪怕是那個所謂的財政預算研討,在此時此刻,都沒有眼前這扇緊閉的門重要。」

「為什麼?」里奧在心裡反問,「莫雷蒂只是想羞辱我,我知道這次談話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結果。我在這裡浪費時間,除了受氣,我看不到任何意義。」

「意義在於制衡,孩子,這是權力的幾何學。」

「什麼幾何學?這分明是他在向我展示傲慢。」

「不,這是必要的制衡。」羅斯福耐心地解釋道,「美國的地方政治,就像一個極其不穩定的幾何體。」

「你是市長,你代表行政權,你想花錢,想搞建設,想兌現你的競選承諾,你想踩油門,讓匹茲堡這輛車的引擎轟鳴起來。」

「而莫雷蒂是市議會,他代表立法權和預算審批權,他能做的就是踩剎車。」

「他的存在,從設計的一開始,就是為了防止一些充滿激情丶卻缺乏經驗的年輕司機,把車開得太快,最後車毀人亡。」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如果你現在因為急躁而亂了陣腳,或者因為覺得沒有意義」而拂袖而去,那你不僅輸掉了這次交鋒,你還向莫雷蒂展示了你的軟肋你無法承受壓力。」

「當年我也面對過無數次這樣的局面。」

「1935年,最高法院的那四個老頑固,他們用一紙判決,廢除了我的《國家工業復興法》。那是我新政的基石,是我挽救這個國家經濟的最後希望。」

「大法官麥克雷諾茲甚至在公共場合背對著我,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當時我的桌子上就放著一份解散法院的激進草案,我只需要籤個字,就能引發一場憲法危機,把那幾個老傢伙趕回家。」

「還有1939年,參議員博拉,一個來自愛達荷州的孤立主義者。」

「當我在試圖援助正在被納粹轟炸的倫敦時,他卻在參議院裡高談闊論,宣稱他有比國務院更準確的情報,斷言歐洲根本不會爆發戰爭。」

「我就坐在收音機旁,聽著他在那裡胡說八道,阻斷了運往英國的每一顆子彈。我當時恨不得衝進國會大廈,親手把他的嘴縫上。」

「可是這兩次,我都忍住了。」

「所以你必須學會區分輕重緩急。」羅斯福的語氣平靜而有力,「這是一堂關於權力的必修課。」

「在這段關係中,誰佔據主導地位,誰能在這個幾何體中找到支點,遠比你今天要籤多少份檔案,或者要面對多少名記者重要得多。」

「如果你今天輸了氣勢,如果你讓他覺得你只是一個會被時間表追著跑的年輕官僚,那你以後的每一個預算案,都會被他卡在這個該死的接待室裡,直到你也變成這牆上那些照片中的一員。」

「因為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羅斯福寬慰道:「別覺得委屈,孩子。」

「這個系統的設計初衷,從來就不是為了效率。」

「它是為了防範暴政。」

就在這時,那個女秘書終於抬起了頭。

「市長先生,議長現在有空了,你可以進去了。」

里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番茄醬和肉丸的味道。

托馬斯·莫雷蒂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義大利肉丸三明治,吃得正香。

他甚至沒有起身。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走進來的里奧,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嘴邊還沾著紅色的番茄醬。

「坐吧,市長先生。」

莫雷蒂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抱歉,我只有吃飯這點時間。」

這是一種極其輕慢的態度,也是一種精心設計的老辣手段。

他在告訴里奧:你的所有一切,在我眼裡,還不如我手裡的這個三明治重要。

里奧坐了下來,沒有去在意對方的態度。

「議長先生,既然時間有限,那我就直說了。」

里奧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厚厚的預算草案,放在桌子上。

「關於匹茲堡復興計劃二期」的預算案,也就是那兩千萬美元的社群服務升級專案,我希望市議會能儘快排期進行審議。」

「這很緊急,山丘區的供暖系統如果不翻新,那些老人和孩子會挨凍。」

莫雷蒂依然在吃著三明治,他看都沒看那份檔案一眼。

「兩千萬美元?」莫雷蒂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發出了一聲嗤笑,「你競選時的PPT我看過了,做得挺漂亮,很有好萊塢的風格。」

「什麼公立託兒所,什麼老人食堂,還有那個什麼工人合作社。」

「聽起來都很感人。」

莫雷蒂放下了三明治,身體向後靠去,椅背發出「嘎吱」的聲響。

他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個貪吃的老頭消失了,現在坐在那裡的,是一隻守著金庫丶目光如炬的老惡龍。

「但是,市長先生。」

「這不僅僅是PPT,這是錢,是納稅人的真金白銀。」

里奧沒有被他的氣場壓倒,直言道:「議長先生,這不是我個人的幻想,這是市民的呼聲。」

「我在選舉中贏得了百分之七十二的選票,這就是人民給我的授權。他們選我上來,就是為了讓我做這些事。」

「如果你看過民調資料,你應該知道,超過八成的市民都支援這個計劃。」

聽到「民調」和「選票」,莫雷蒂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哼。

「別跟我提那百分之七十二,孩子。」

聽到「孩子」這兩個字,里奧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他什麼也沒說。

莫雷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咚咚的聲響。

「你那是選舉語言,那是你在街頭哄騙那些群眾時用的。」

「但現在,我們是在治理這座城市。」

「你煽動那幫窮人,告訴他們明天就能住進新房子,後天就能免費吃飯。」

「這很容易,誰都會許諾。」

「但是,如果預算超支了怎麼辦?如果因為亂花錢導致城市的債券評級下降了怎麼辦?如果明年經濟衰退,稅收減少了,這個窟窿誰來填?」

「你會拍拍屁股走人,或者去競選更高的職位。」

「而我,還要留在這裡,去面對那些還不上的帳單。」

莫雷蒂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里奧。

「你是個飆車黨,里奧。」

「你只管把油門踩到底,把車開得飛快,聽著耳邊的風聲和路邊的歡呼。」

「但我,我是那個要修車丶要加油丶要保證這輛破車不會在半路散架的人。」

「你想讓我在這份預算案上簽字?想讓我給你那輛失控的車加滿油?」

莫雷蒂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封面上,然後輕輕一推。

那份里奧和伊森熬了幾個通宵做出來的預算案,就這樣滑到了桌子的邊緣,搖搖欲墜0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市長先生。這份東西,在預算與財政委員會連一分鐘的討論時間都爭取不到,我會直接否決它。」

里奧看著莫雷蒂的手指。

「你甚至還沒看過裡面的內容。」

「我不需要看。」莫雷蒂冷笑道,「我知道里面寫的是什麼。宏大的願景,激進的改革,還有會讓財政官心臟病發作的赤字。」

「這根本不可能透過。」

莫雷蒂重新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副那種老練政客特有的務實表情。

「聽著,里奧。我也不是什麼不講道理的人,我知道你剛上任,需要一點政績來裝點門面。」

「你可以回去,讓你的那個幕僚長重新寫一份東西。

「一份更溫和,更能讓我們大家都能接受的預算案。」

「比如,修繕幾個公園,或者給消防局換幾輛新車。只要在這個範圍內,我可以給你開綠燈。」

「但至於你那個要把整個城市翻過來的復興計劃————」莫雷蒂搖了搖頭,「把它忘了吧,至少今年別想了。」

里奧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莫雷蒂。

因為他意識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羅斯福之前提到的權力理論,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

但在匹茲堡市政廳,這種為了對抗而對抗的戲碼,顯得有些過於刻意。

市長和市議會雖然是兩套班子,但本質上是共生的。

市長需要議會批准預算來幹活,議員需要市長在他們的選區落地專案來討好選民。

徹底的撕裂對誰都沒有好處。

除非,這裡面存在著一個更大的丶還沒被擺上檯面的利益衝突。

莫雷蒂如此強烈的對抗意識,不僅僅是為了羞辱他,更像是在確立某種談判的基調。

他在透過拒絕這一份兩千萬的專項預算,來為另一場更大的戰役積攢籌碼。

里奧看著莫雷蒂那雙半眯著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了他想要的是什麼。

這場關於「復興計劃二期」的爭論,表面上是為了那兩千萬美元的去向,但實際上,莫雷蒂在意的根本不是修路還是修公園。

他在意的是那份還未擺上檯面的大餐—匹茲堡市的年度運營和資本預算草案。

那是維持這座城市運轉的全部血液,是數億美元的龐大資金流。

警察的工資丶環衛的合同丶大型基建的撥款丶甚至是市政廳裡每一張列印紙的採購費,都包含在裡面。

莫雷蒂之所以現在死死卡住復興計劃,就是要用這個作為籌碼,逼迫里奧在即將到來的年度預算談判中讓步。

他想告訴里奧:如果你想做成哪怕一件事,你就必須在這個更大的盤子裡,把切蛋糕的刀交給我。

這才是權力的真相。

所有的意識形態之爭丶所有的程序正義,最終都要落實到利益的分配上來。

所謂的制衡,說到底就是對資金流向的控制權。

誰先鬆口,誰就輸了。

里奧知道這次談判一定沒有任何結果,他抓起桌上的檔案,轉身就走。

「砰。」

厚重的大門在他身後合上,將那股肉丸三明治的味道和莫雷蒂的傲慢關在了裡面。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里奧一個人的腳步聲。

里奧的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了走廊的陰影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總統先生,為什麼?」里奧在心裡問道,「為什麼要讓我親自來?」

按照常理,這種甚至還沒到正式談判階段的接觸,這種註定會被羞辱的碰壁,本該是由他的幕僚長伊森·霍克來完成的。

伊森作為下級,哪怕被拒絕了也能留有餘地,因為那就是幕僚的工作—作為緩衝帶,保護市長的尊嚴。

但羅斯福偏偏建議他自己來。

這在政治上是巨大的失分。

羅斯福這樣一個精通政治規則的大師,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後果。

除非,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你是故意的。」里奧在心裡自問自答,「你讓我來,就是為了讓我憤怒。」

「如果讓伊森來,他會把莫雷蒂的拒絕帶回來,然後我們會坐在辦公室裡,理智地分析利弊,計算得失。」

「我們會開始考慮,是不是真的該接受莫雷蒂的建議,搞幾個小專案算了。又或者,我們會重談從華盛頓要錢的計劃。」

「我們會開始妥協。」

「我們會開始覺得,在這個體制內,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這就是卡特賴特走過的路。」

「你也擔心我會變成下一個卡特賴特。」

里奧握緊了拳頭。

「你怕我也變成那種坐在辦公室裡,為了保住位子而不斷做交易的庸俗政客。所以你把我扔到了前線,讓我親自聞一聞那股陳腐的惡臭,讓我親自感受那種被舊勢力騎在頭上的恥辱。」

「你要讓我沒有退路。」

面對里奧的分析,羅斯福沉默了。

這種沉默,在里奧看來就是承認。

「你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測試我的決心。」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卡特賴特是為了在這個位置上坐得更穩,而我,從來就沒打算在這個位置上養老。」

「市長?」里奧冷笑了一聲,「這遠不是我的終點。

這時,羅斯福說話了。

「里奧,你現在終於有點讓我刮目相看的勁了。」

「那就行動吧,孩子。」羅斯福的聲音變得低沉.

「既然這輛車的剎車片已經鏽死了,那我們就得想辦法,給這輛車上點潤滑油。」

「或者————」

「從外部,給這輛車來點推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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