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草坪上的“行為藝術”(累計釋出字)
匹茲堡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凍人的寒意,尤其是在這個季節,霧氣混合著河谷的溼氣,能穿透最厚的大衣,直刺骨髓。
市政廳大樓前的格蘭特大街在這個時間點很安靜,通常只有幾輛清掃車在緩慢移動。
但今天,這種寧靜被一陣轟鳴的引擎聲打破了。
三輛車身斑駁、印著“匹茲堡復興計劃”標誌的舊卡車,排成一列,駛入了市政廳門前的廣場。
正在崗亭裡打瞌睡的安保人員被驚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著這支奇怪的車隊。
卡車沒有在卸貨區停留,而是直接衝上了市政廳正門前那片代表著城市臉面的大草坪。
剎車聲尖銳刺耳。
車門開啟,里奧·華萊士第一個跳了下來。
緊接著,弗蘭克、薩拉、伊森,還有十幾個身強力壯的工會志願者也跳下了車。
“快!動起來!”弗蘭克大聲指揮著,“把東西都卸下來!小心點,別把那臺影印機摔壞了!”
安保人員終於反應過來,他抓著對講機,一邊呼叫支援,一邊慌亂地衝出崗亭。
“嘿!你們在幹甚麼?這裡是市政廳!這裡禁止停車!禁止卸貨!”
里奧轉過身,看著那個保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市議會之前為了刁難他而下發的“辦公地點整改通知書”。
“早上好。”里奧的聲音平靜,“我們接到了市行政管理處的通知,說我們在南區的板房辦公室存在消防隱患,必須立即搬離。作為守法公民,我們當然要配合政府的工作。”
“可是……你們不能搬到這兒來!”保安指著那片草坪,“這是公共區域!”
“你也說了,這是公共區域。”里奧攤了攤手,“我是匹茲堡的納稅人,我也是城市復興委員會的執行委員,我有權在屬於市民的土地上辦公。”
“而且,這裡離市長先生最近,方便我們隨時向他彙報那些永遠填不完的表格。”
保安愣住了,他的大腦處理不了這種突發狀況。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志願者們已經動作麻利地卸下了所有的東西。
幾張掉漆的辦公桌被擺放在了草坪中央,圍成了一個臨時的辦公區。
鐵皮檔案櫃被立在旁邊,裡面塞滿了那些該死的申請表和整改通知單。
幾把摺疊椅被拉開。
甚至連那臺經常卡紙的印表機和那臺總是發出怪聲的咖啡機,也被搬了下來,接上了一個行動式的大功率發電機。
不到二十分鐘,一個露天的“競選總部”,就這樣出現在了市政廳大樓腳下。
“好了,各位。”里奧拍了拍手,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消散,“開始工作。”
薩拉迅速架設好了三臺攝像機。
這三臺機器的角度經過了精心的設計。
一臺正對著辦公區,記錄著里奧和團隊成員在寒風中處理檔案的畫面。
一臺對著那臺不停運轉的發電機和堆積如山的檔案。
最後一臺,也是最重要的一臺,它的鏡頭微微上揚,以一種仰視的角度,正對著市政廳大樓的三樓。
那裡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那是市長辦公室。
“直播訊號接入。”薩拉盯著監視器,“Youtube,TikTok,Facebook,全平臺推流開始。”
直播間的標題簡單而粗暴:《24小時市政廳真人秀》
早上八點。
市政廳的工作人員開始陸續上班。
他們驚訝地看著草坪上的這一幕,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路過的市民們也停下了腳步,圍觀的人群開始聚集。
里奧坐在那張露天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一份關於“工人午餐衛生標準”的表格上填寫著繁瑣的資訊。
風很大,吹得紙張嘩嘩作響,他不得不拿一塊磚頭壓住檔案。
他的手被凍得通紅,每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搓搓手,或者對著手哈一口熱氣。
而在他身後的背景裡,是溫暖的市政廳大樓。
這種強烈的視覺反差,透過薩拉的鏡頭,實時傳送到了成千上萬個手機螢幕上。
不需要任何解說,畫面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控訴。
九點鐘。
幾個穿著破舊夾克的工人,走進了草坪。
他們是“匹茲堡復興一號”工地的工人。
工程停工了,賬戶被凍結了,今天是發薪日,但他們沒有收到工資。
他們本來是想去南區的板房找里奧討個說法的,結果發現那裡已經人去樓空,門口貼著一張告示,指引他們來到了這裡。
領頭的一個老工人,名叫老喬,他手裡捏著那頂髒兮兮的帽子,顯得有些侷促。
“華萊士先生。”老喬走到桌前,“我們聽說你搬到這兒來了,我們不想找麻煩,但是……這周的工錢,到底甚麼時候能發?我老婆的藥不能停,房東也在催租金。”
鏡頭立刻推近,給了老喬那張佈滿皺紋和灰塵的臉一個特寫。
里奧放下了手裡的筆。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老喬面前。
他看著老喬的眼睛,臉上充滿了愧疚。
“對不起,老喬。對不起,大夥兒。”
里奧的聲音透過薩拉早已準備好的現場收音裝置,清晰地傳到了直播間裡。
“錢就在那裡。”
里奧轉過身,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身後市政廳大樓的三樓,指向那扇拉著窗簾的落地窗。
“那是聯邦政府撥給我們的錢,是屬於你們的血汗錢,兩百五十萬美元,就在那個賬戶裡。”
“但是,那個視窗裡的人,馬丁·卡特賴特先生,他拿走了鑰匙。”
“他告訴我們,因為我們需要填寫一份關於‘如何在工地上安全地吃三明治’的調查報告,所以他必須凍結這筆錢。”
“他告訴我們,為了行政合規,你們的孩子必須餓肚子,你們的房租必須拖欠,你們的藥必須停掉。”
里奧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怒火。
“我沒有辦法給你開支票,老喬。因為我的筆被他們奪走了,我的手被他們捆住了。”
“如果你想要那筆錢,如果你想問問為甚麼你今天拿不到工資。”
“去敲那扇門。”
里奧指著市政廳那扇緊閉的大門。
“去問問坐在溫暖辦公室裡喝著熱咖啡的市長先生,為甚麼他的合規,比你們的生存更重要?”
老喬順著里奧的手指,看向那棟大樓。
他的眼神變了。
原本對里奧的怨氣,瞬間轉化為了對那棟大樓裡那個看不見的人的怒火。
“走!”老喬戴上帽子,對身後的工友們喊道,“我們去問問!”
工人們湧向了市政廳的大門。
雖然他們被匆忙趕來的大量保安攔在了臺階下,但這群憤怒的討薪工人衝擊市政廳大門的畫面,已經透過直播,傳遍了整個匹茲堡,乃至整個賓夕法尼亞州。
直播間裡的彈幕炸了。
“太無恥了!卡特賴特就是個強盜!”
“那是工人的救命錢!他怎麼敢凍結?” “看看里奧,他在寒風裡辦公,而市長在享受暖氣,這就是我們的政府嗎?”
“那個‘三明治調查報告’是甚麼東西?這是官僚主義式殺人!”
輿論的風向,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人們不再關心那些複雜的法規條文。
他們只看到了一個在寒風中堅持工作的年輕人,一群拿不到工資的絕望工人,和一個躲在高樓裡冷漠傲慢的市長。
這就是羅斯福教給里奧的“行為藝術”。
不要去和官僚辯論表格的格式。
把桌子搬到大街上,把所有的不堪和荒謬全部攤開在陽光下,讓人民自己去審判。
到了中午。
事態進一步發酵。
市政廳的投訴電話被打爆了,總機系統直接癱瘓。
但這還不是最讓卡特賴特頭疼的。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市民們開始了自發的聲援行動。
一輛披薩店的送貨車停在了草坪旁。
送貨員搬下來二十盒熱氣騰騰的披薩,放在了里奧的辦公桌上。
“這是誰訂的?”薩拉問。
“不知道。”送貨員擦了擦汗,“訂單上只寫著:給那些在寒風中為匹茲堡戰鬥的人。錢已經付過了。”
緊接著,是咖啡。
附近星巴克的店員,提著兩大桶熱咖啡走了過來。
“這是一些在那邊寫字樓裡上班的白領湊錢買的。”店員指了指對面,“他們說,這是請你們喝的,讓市長那個混蛋自己去喝他的洗澡水吧。”
毛毯、熱暖貼、甚至還有人送來了兩個取暖器。
草坪上的辦公區,堆滿了市民們送來的物資。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抗議,這變成了一場全城參與的道德審判。
每一個送來咖啡的人,每一個在直播間裡點讚的人,都在用自己的行動,對卡特賴特投下了不信任票。
此時此刻。
市政廳三樓,市長辦公室。
房間裡的暖氣開得很足,溫暖如春。
但馬丁·卡特賴特卻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他站在落地窗前,躲在窗簾的縫隙後面,看著樓下那熱鬧非凡的草坪。
他看到了那些堆積如山的披薩盒子,看到了那些圍著里奧拍照的年輕人,看到了那些對著大樓指指點點的工人。
他手裡端著的那杯咖啡,卻怎麼也喝不下去。
他成了被圍觀的動物。
他成了那個被關在玻璃籠子裡的暴君。
“該死!該死!該死!”
卡特賴特把咖啡杯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角落裡,臉色同樣難看的警察局長戴夫·米勒。
“戴夫,這就是你管理的治安嗎?”
卡特賴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即將爆發的瘋狂。
“一群馬戲團的小丑,在市政廳的門口搭臺唱戲,煽動暴亂,阻礙交通,擾亂公共秩序!”
“而你,還有你手下的那些廢物警察,就這麼站在旁邊看著?”
米勒局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市長先生,他們……他們沒有違法,那裡是公共草坪,他們申請了集會許可……雖然是以前的,但法律上有點模糊……”
“我不想聽法律!”
卡特賴特咆哮著打斷了他。
“法律是用來對付他們的,不是用來束縛我的!”
“我不管你用甚麼理由,市容整頓也好,非法佔用綠地也好,或者是懷疑他們藏毒也好!”
“我要他們在明天早上太陽昇起之前,從我的視線裡消失!”
“徹底消失!”
卡特賴特指著窗外。
“如果明天早上我來上班的時候,還能看到哪怕一張桌子,哪怕一張紙片留在那個草坪上。”
“那你這身制服,就不用再穿了。”
米勒局長站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知道,市長已經被逼到了絕境。
而在匹茲堡,當市長髮瘋的時候,警察局長必須變成一條瘋狗。
“明白了,老闆。”
米勒戴上了警帽,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既然文明的手段失效了,那就回歸最原始的方式。
暴力。
樓下的草坪上,天色漸晚。
里奧裹緊了大衣,正在直播鏡頭前,解答一個網友關於“社群教育資金分配”的問題。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依然清晰有力。
突然,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注意,里奧。”
“風向變了。”
“看看那邊的街角。”
里奧抬起頭,看向羅斯福指示的方向。
在市政廳廣場的邊緣,幾輛黑色的特警防暴車,正悄無聲息地停靠在陰影裡。
車門沒有開,警燈也沒有閃爍。
“他急了。”羅斯福說,“他終於忍不住要動用他最後的爪牙了。”
“準備好了嗎,孩子?”
“接下來要發生的,才是這場行為藝術最高潮的部分。”
里奧對著鏡頭,露出了一絲微笑。
“朋友們,今天的直播可能要稍微延長一點了。”
他對薩拉使了個眼色。
“我想,我們即將迎來幾位不速之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