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飢餓(累計釋出字)
匹茲堡西區的一個露天廣場。
這裡是這座城市種族構成最複雜的區域之一。
街道的左邊,是傳統的白人藍領聚居區,一排排老舊的磚房裡住著幾代都在鋼鐵廠工作的愛爾蘭和波蘭後裔。
街道的右邊,則是非裔和拉丁裔的租房區,廉價的公寓樓裡擠滿了在服務行業討生活的底層勞工。
平時,這條街的邊界並不明顯,大家在同一家超市買菜,在同一個加油站加油。
但今天,空氣裡瀰漫著火藥味。
卡特賴特投放的那些傳單,在這個社群裡擴散開來。
白人工人們聚在街角,用懷疑和敵視的目光盯著馬路對面,他們手裡捏著那些傳單,上面寫著里奧要把他們的納稅錢拿去給對面修花園。
黑人青年們則站在另一邊的臺階上,眼神冷漠且充滿戒備。
他們聽到的謠言是,那個叫里奧的白人只是來作秀,根本不會管他們的死活。
兩撥人中間,只隔著一條不到十米寬的馬路。
匹茲堡警察局的兩輛巡邏車停在不遠處,幾個警察坐在車裡,並沒有下來維持秩序的意思。
他們在等。
等待衝突爆發,等待有人扔出第一個酒瓶,等待里奧的競選集會變成一場種族騷亂。
只要這裡打起來,明天的頭條新聞就會把里奧釘在恥辱柱上——激進候選人引發社群暴亂。
里奧站在臨時搭建的木箱講臺上,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工裝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弗蘭克帶著幾個身材魁梧的工會兄弟站在臺下,神情緊張地盯著四周,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薩拉在後面舉著手機正在直播,她的手有點抖,因為現場的敵意幾乎快要實體化了。
“各位下午好。”里奧的聲音透過廉價的擴音器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我今天來這裡,是想和大家談談我們的未來。”
“未來?”
人群中立刻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嘲笑。
一個穿著皮夾克、滿臉橫肉的白人男子擠到了最前面。
他是卡特賴特團隊專門安排的職業煽動者。
“別給我們畫大餅了,華萊士!”那人指著里奧的鼻子大喊,“我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他的聲音很大,甚至都蓋過了里奧的擴音器。
“你是準備幫我們這些辛苦工作的白人拿回屬於我們的工作,還是打算拿著我們的血汗錢,去養對面那些整天不幹活的懶漢?”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被扔進了乾柴堆裡。
白人那邊的人群開始起鬨,有人大聲附和:“對!說清楚!”
馬路對面的黑人居民也被激怒了,有人開始回罵:“你說誰是懶漢?滾回你的拖車裡去!”
推搡開始了。
那個煽動者得意地看著里奧,他完成了任務。
只要里奧回答這個問題,無論怎麼回答,都是死路。
選邊站,就是分裂。
不回答,就是軟弱。
里奧看著臺下即將失控的人群,看著那些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羅斯福的聲音立刻響起。
“不要掉進這個二元對立的陷阱,里奧。”
“一百年前,南方的種植園主就是這麼幹的,當貧窮的白人佃農和黑人奴隸因為飢餓想要聯合起來的時候,他們就扔出這塊骨頭。”
“種族主義,從來都不是一種單純的情緒,它是寡頭用來割裂底層的政治工具。”
“告訴他們真相。”
羅斯福的聲音如洪鐘大呂。
“告訴他們,他們的痛苦不是因為鄰居的膚色,而是因為頂層的貪婪。”
“把他們的眼睛從彼此的身上移開,讓他們往上看。”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手伸進了褲子口袋,掏出了兩張皺皺巴巴的紙條。
那是他提前準備好的道具。
“安靜!”
里奧對著話筒大吼了一聲,那是他在工地上練出來的嗓門。
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些。
里奧舉起左手的那張紙條。
“這一張,是邁克·科瓦爾斯基的工資單。”
他指了指臺下的弗蘭克,弗蘭克愣了一下,沒想到里奧會拿他侄子的工資單。
“邁克是個白人,三十五歲,鋼鐵工人。他每天在高溫車間裡工作十個小時,手上全是燙傷的疤痕。”
“這是他上個月的實發工資:兩千二百美元。”
里奧大聲讀出了那個數字。
然後,他舉起右手的紙條。
“這一張,是大衛·傑克遜的工資單。”
他看向馬路對面,一個站在人群邊緣的黑人清潔工,那是他在理髮店認識的朋友。
“大衛是個黑人,四十歲,他在市中心的寫字樓裡當清潔工。他每天凌晨四點就要起床,掃那一整棟樓的廁所,一直幹到晚上八點。”
“這是他上個月的實發工資:一千八百美元。”
里奧把兩張單子高高舉起,並排放在一起。
“邁克,你告訴我,你覺得大衛搶走了你的工作嗎?他乾的活兒比你輕鬆嗎?他拿的錢比你多嗎?”
他又轉向另一邊。
“大衛,你覺得邁克擁有甚麼你沒有的特權嗎?他能付得起他女兒的醫院賬單嗎?他能還得起房貸嗎?”
現場一片死寂。
那個煽動者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但里奧根本沒給他機會。
“看看這兩個數字!”
里奧揮舞著那兩張紙。
“它們有甚麼共同點?它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低!” “低到養不起家!低到不敢生病!低到讓一個成年男人在深夜裡看著賬單想哭!”
“飢餓沒有膚色!”
“貧窮不分黑白!”
“當你們的胃在叫的時候,它不會問你是愛爾蘭人還是非洲人!當寒風吹進你們漏風的窗戶時,它不會因為你是白人就繞道走!”
里奧猛地轉身,手指向了遠處。
那是匹茲堡市中心的方向,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那棟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大樓,在夕陽下反射著刺眼的金光。
“當你們在這裡,為了幾片面包,為了誰多拿了一點福利而互相仇恨,互相推搡的時候。”
“你們知道住在那棟樓頂層的人在幹甚麼嗎?”
里奧的聲音變得無比冰冷。
“他們在喝著幾百美元一瓶的香檳,看著窗下的我們發出嘲笑。”
“他們嘲笑我們的愚蠢。”
“他們嘲笑我們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狗,主人扔下一塊骨頭,我們就互相撕咬,卻忘了去咬那個拿著骨頭的人!”
“他們最怕的,不是黑人,也不是白人。”
“他們最怕的,是我們站在一起!”
“他們最怕的,是邁克和大衛發現,原來他們的敵人是同一個!”
里奧走下講臺,直接走進了人群中間。
那些原本劍拔弩張的白人工人和黑人居民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里奧站在了那個煽動者的面前。
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此刻在里奧那燃燒著怒火的眼神下,竟然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你問我站在哪一邊?”
里奧盯著他的眼睛。
“我站在被壓榨的那一邊。”
“我站在買不起藥的那一邊。”
“我站在想要活得像個人樣的那一邊。”
“偷走你們未來的,不是住在你隔壁的黑人鄰居,也不是那個搶了你工作的墨西哥移民。”
里奧轉過身,環視著四周所有的人。
“是那個為了利潤關閉工廠的人!”
“是那個為了股價削減福利的人!”
“是階級!”
這一刻,廣場上沒有聲音。
人們看著里奧,看著他手裡依然緊緊攥著的那兩張工資單。
那種被種族仇恨矇蔽的雙眼,開始恢復清明。
那種被“狗哨”喚醒的原始本能,被一種更深刻、更痛苦、也更真實的階級共鳴所取代。
那個白人邁克,看了一眼對面的黑人大衛。
他在大衛那張疲憊的臉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無奈。
那是被生活碾壓過的痕跡。
那是同類的痕跡。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
也許是弗蘭克,也許是那個黑人理髮師。
掌聲響了起來。
一開始很稀疏,很猶豫。
但很快,這掌聲就像燎原的野火一樣,蔓延到了整個廣場。
白人在鼓掌,黑人在鼓掌。
他們不再互相敵視,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站在路中間的年輕人身上。
那個煽動者看著周圍氣氛的變化,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妙。
他試圖再次起鬨:“別聽他胡扯!他就是個……”
“閉嘴吧你!”
站在他身邊的一個白人焊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
“滾出去!”
周圍的工人們怒吼著。
那個原本氣勢洶洶的煽動者被憤怒的人群推搡著,狼狽地逃離了現場。
警察車裡的警察們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升起了車窗。
他們預想中的騷亂沒有發生。
發生的是另一種讓他們感到更不安的事情。
里奧站在人群中央,大口地喘著氣。
剛才那番演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但他贏了。
他用最經典的階級敘事,用最直白的利益分析,暫時壓制住了種族主義的火苗。
他不僅守住了陣地,他還把戰線向前推了一步。
他讓這些人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泥潭裡,只有團結起來向上爬,才有一線生機。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輕輕響起。
“幹得好,孩子。”
“你找到了那個唯一能破解詛咒的咒語。”
“現在,卡特賴特的第二招也失效了。”
“準備好,他手裡只剩下最後一張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