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辦公室內。
凱倫·米勒坐在電腦前,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伊森·霍克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眼神平靜。
弗蘭克和薩拉則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看著這兩個來自華盛頓的專業人士操作著他們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十分鐘後,凱倫停止了敲擊。
她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怎麼樣?”里奧走上前問道。
凱倫轉過頭,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
那是震驚,困惑,以及一種職業性的興奮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里奧,這簡直不可思議。”凱倫指著螢幕上的資料圖表,“我幹了十五年競選,用過各種各樣的資料庫,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這個資料庫,在那些六十歲以上、擁有自有住房、按時去教堂禮拜的傳統民主黨選民資料上,確實不如官方的VAN系統詳盡,那裡面的很多資料甚至是五六年前的,很不準確。”
“但是,”她加重了語氣,調出了另一張圖表,“在十八歲到三十五歲的年輕選民,在那些沒有加入工會的服務業藍領,在那些登記為‘獨立人士’的搖擺選民,以及那些租住在地下室和合租公寓裡的低收入群體的資料上……”
“這個系統的詳盡程度,簡直可怕。”
凱倫移動滑鼠,隨機點開了一個位於奧克蘭大學城區的座標點。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詳細的使用者畫像。
“看這個。”凱倫念道,“姓名:詹姆斯·萊特林。職業:星巴克兼職咖啡師/匹茲堡大學社會學大三學生。揹負學生貸款:四萬五千美元。居住狀況:合租,甚至標記了他上個月因為房東漲租而被迫搬家。”
“政治傾向:極度厭惡建制派,關注氣候變暖。活躍平臺:Reddit,TikTok。備註:曾參與過BLM遊行。”
凱倫抬起頭,看著里奧。
“在官方的VAN系統裡,這個人只有一行‘未投票記錄’,甚至可能因為他頻繁搬家而被標記為‘無效地址’。”
“但在桑德斯的這個系統裡,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充滿了憤怒、渴望改變、並且有著極強行動力的人。”
“這個資料庫裡,有整整五萬個像詹姆斯·萊特林這樣的人。”
伊森在旁邊補充道:“這就是進步派在過去幾年裡做的事情,我們靠幾百萬志願者,在每一次集會,每一次敲門,每一次線上簽名活動中,一點一點收集起來的資料。”
“這是用腳底板走出來的資料庫。”
有了這套資料,里奧決定不再被動等待。
“凱倫。”里奧下達了指令,“我要你立刻起草一份措辭最嚴厲的律師函,直接發給地方民主黨委員會的主席,還有每一位委員的公共郵箱。”
“告訴他們,他們封鎖VAN系統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聯邦選舉委員會關於黨內初選公平性的核心條款。”
“如果二十四小時內不恢復我們的許可權,我們將向聯邦法院提起訴訟,控告他們非法干預選舉,並且我們會申請聯邦法官的介入令,對他們所有的內部通訊記錄進行司法保全。”
凱倫回答道:“沒問題。”
“薩拉。”里奧又將頭轉向了薩拉。
“幫我重新寫一份宣告。”
“措辭要冷靜,要專業。”
“我們不直接攻擊卡特賴特,我們只對我們地方黨部的行為,表示困惑和擔憂。”
“為甚麼我們匹茲堡的民主黨委員會,會在一場如此關鍵的市長初選中,犯下如此低階,如此明顯違反黨內民主和公平原則的技術性錯誤。”
“我們地方黨部的專業能力和獨立性,是否已經受到了來自某些更高層級,或者某些特殊利益集團的不當壓力和政治干預。”
“把皮球踢回到華盛頓去。”
“標題我已經想好了。”里奧說。
“就叫《拯救匹茲堡民主黨:一份來自里奧·華萊士競選團隊的緊急呼籲》。
半個小時後。
競選總部的長桌上,凱倫·米勒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隻簽字筆。
“都在這裡了,里奧。”凱倫說道,“針對地方民主黨委員會的臨時禁令申請,還有給聯邦選舉委員會的投訴信,只要你簽字,十分鐘內這些檔案就會被送到法院去。”
薩拉坐在另一側,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一份已經排版好的新聞通稿。
“媒體那邊也準備好了。”薩拉補充道,“只要你簽字,這篇通稿會發給全州所有的媒體。”
房間裡氣氛肅殺,所有人都等著里奧的反擊。
里奧接過凱倫遞來的筆。
筆尖懸在簽名欄的上方,只需落下,一場輿論戰爭就會打響。
“停下!里奧,別簽字。”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里奧的手指僵住了。
“怎麼了?”他在腦海中問道,“這不是卡特賴特的報復嗎?我們必須反擊。”
“把那份封鎖通知拿起來,再看一遍。”羅斯福命令道。
里奧放下筆,拿起那張列印出來的紅色警告截圖。
“看那個引用的條款。”
里奧的目光落在通知函的下半部分。
理由一欄寫著:根據《民主黨全國委員會資料合規章程》第14條修正案,關於“第三方資料介面的安全性評估”之規定。
“第14條修正案。”羅斯福的聲音變得低沉,“這是三個月前才在華盛頓透過的新規,連很多州的黨部主席都還沒搞明白具體的執行細則。卡特賴特那個只知道修噴泉、搞剪綵的腦子,想不出這種極具專業性的官僚藉口。”
“更重要的是,里奧,動動你的腦子。”
“卡特賴特是市長,但這可是阿勒格尼縣民主黨委員會。”
“卡特賴特何德何能,一個電話就能讓縣黨部為了他,冒著違反選舉法的風險,去動用這種全國性條款來封殺一個合法的初選候選人?”
“這完全不符合權力的運作邏輯。”
“只有一種解釋:這項命令根本不是來自市政廳,甚至不是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縣黨部只是一個執行命令的終端。”
“這不是一次地方報復,里奧。”羅斯福做出了判斷,“這是一次有預謀的、自上而下的合規清洗,你就是那個被清洗的物件。”
“有人在藉著卡特賴特的事情發難。”
“雖然我還不知道為甚麼,但是有人在拿大炮打蚊子,如果你現在起訴地方委員會,你就掉進陷阱了。”
“因為下令的人,根本就不在賓夕法尼亞。”
一股寒意順著里奧的脊椎爬了上來,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這背後也許有卡特賴特的影子,但是單靠他一個人,是無法做到這個程度的。
這其中,勢必有華盛頓的授意。
他需要知道華盛頓是甚麼意思。
而現在,他們團隊裡能聯絡到華盛頓高層的,只有一個人。
他放下了手裡的檔案,把那支簽字筆扔回了筆筒。
“凱倫,薩拉,你們先出去一下。”里奧突然開口。
凱倫愣了一下:“里奧?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
“出去。”里奧說道,“我有話要單獨跟伊森談。”
凱倫和薩拉對視了一眼,看到了里奧眼中的嚴肅,她們收拾起東西,帶著辦公室裡的其他人,退出了房間,帶上了門。
板房裡只剩下里奧和伊森。
伊森正端著一杯咖啡,看向里奧。
“伊森,看著我的眼睛。”
里奧目光銳利地盯著這位來自華盛頓的精英幕僚。
伊森神色平靜:“怎麼了,里奧?”
“封鎖VAN系統,不是卡特賴特的主意,對嗎?”里奧一步步逼近,“這是上面的人要動我。”
伊森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濺了幾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顧不上擦拭,驚訝地看著里奧。
這個一直被他視為有天賦但缺乏高層政治經驗的素人,此刻表現出的敏銳度讓他感到心驚。
“是……桑德斯參議員告訴你的?”伊森下意識地問,“不,不可能,這種事他絕不會在電話裡說。”
“不需要他說。”里奧在詐他,但語氣篤定,“我是學歷史的,伊森。我研究過無數次政治清洗,我知道那種感覺——用合規掩蓋意圖,用程式消滅異己。這是華盛頓的手筆。”
里奧走到了伊森面前,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
“告訴我真相,如果我們要在這個戰壕裡一起擋子彈,你就不能對我隱瞞敵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