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民主黨黨內初選只剩下不到三個月。
里奧的競選總部裡,凱倫·米勒坐在房間的中央,排程著民調小組和資料分析員。
弗蘭克正在角落裡對著電話大聲咆哮,安排著明天要在北區進行的地面掃街活動。
薩拉則戴著耳機,盯著三塊螢幕,手指飛快地回覆著社交媒體上的留言。
一切看起來都井然有序。
直到那個負責資料錄入的實習生,本,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凱倫,出事了!VAN系統登不進去了!”
這一聲喊叫瞬間切斷了房間裡的嘈雜聲。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那臺終端機。
凱倫·米勒的反應最快。
她扔下手裡的筆,衝到了本的身後。
“怎麼回事?網路故障嗎?”
“不……不是網路。”本的聲音在顫抖,“它顯示我的賬戶被鎖定了。”
凱倫一把推開本,自己坐到了鍵盤前。
她輸入了自己的管理員賬號和密碼,那是整個競選團隊最高許可權的金鑰。
回車。
螢幕閃爍了一下。
原本應該出現的那個充滿了綠色資料條和藍色地圖的熟悉介面沒有出現。
顯示的是一個刺眼的紅色對話方塊,上面只有一行黑色文字。
“警告:您的訪問許可權已被暫停。”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補充說明。
“原因:根據《民主黨全國委員會資料合規章程》第14條修正案,關於‘第三方資料介面的安全性評估’之規定,賬戶涉嫌嚴重的資料安全違規操作,正在接受阿勒格尼民主黨委員會的內部安全審查,如有任何問題,請聯絡管理員。”
凱倫盯著那行字,皺起了眉頭。
她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職業競選經理,面對過對手的抹黑,資金鍊斷裂,甚至面對過候選人的桃色醜聞。
但這一次的情況,讓她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里奧走了過來,站在她身後。
“凱倫,怎麼了?”
凱倫轉過身,看著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無法登入VAN系統了。”
“VAN系統……”
里奧喃喃地念叨著,他記起了最初在瞭解整個市長選舉時,看到的那份介紹資料。
VAN系統,全稱是選民啟用網路,它是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建立的一個龐大資料庫。
那個系統裡,記錄著匹茲堡每一個註冊民主黨選民的所有資訊。
他們的名字,地址,電話號碼。
他們過去多年的投票歷史,他們是在初選中投票,還是隻在大選中投票。
他們對槍支管控、環保議題的具體看法,甚至詳細到他們家裡養沒養狗,訂閱了甚麼雜誌,上次給誰捐了款。
里奧制定的整個競選策略中,弗蘭克的地面敲門部隊要敲哪扇門,該給誰打電話,該給哪個街區發甚麼樣的傳單,全部都是基於這個系統裡的資料來安排的。
現在得知這個訊息,房間裡陷入了寂靜。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很明顯不是技術故障,這是一次精準的狙擊。
“是卡特賴特。”
弗蘭克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除了那個混蛋,沒人能幹出這種事。”
凱倫點了點頭:“阿勒格尼民主黨委員會,也就是我們的地方黨部,掌握著VAN系統的地方管理員許可權。”
“那個委員會的主席,是卡特賴特多年的老朋友。”
“他們用‘安全違規’這種理由鎖死了我們的賬號,等那個所謂的內部審查結束,初選早就結束了。”
“他們這是在利用規則,合法地作弊。”
里奧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他彷彿看到了卡特賴特正坐在他的辦公室裡,端著紅酒,看著這邊的一片混亂,發出得意的冷笑。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匯聚到了他身上。
他是頭兒,他必須拿出辦法。
但他此刻確實沒有辦法。
里奧下意識地想要在腦海中呼喚那個名字。
那個總是能在他絕望時給出指引的導師。
但他咬住了牙關,硬生生地把到了嘴邊的求助嚥了回去。
不能每一次遇到麻煩就喊救命。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行政壁壘都跨不過去,如果每次都要靠羅斯福來擦屁股,他憑甚麼去治理一座城市?他憑甚麼說自己比卡特賴特更強?
里奧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讓大腦重新運轉,試圖在這一片漆黑的死局中尋找哪怕一絲光亮。
但他失敗了。
無力感像潮水一樣,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他的腦海。
“總統先生……”
“放鬆點,孩子。”
那是羅斯福的聲音。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想自己扛下來。這很好,這說明你有骨氣。”
“但你不需要為了這種拙劣的把戲而感到絕望,更不需要覺得天塌了。”
“因為這實在太缺乏想象力了。”
“這就是一幫毫無長進的蠢貨!”
羅斯福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一毫的驚慌。
“里奧,看看他們,這就是我們要面對的敵人。”
“這都21世紀了,他們的手段,還是和一百年前的坦慕尼協會一模一樣!”
里奧在腦海中問道:“坦慕尼協會?那個政治機器?”
“沒錯。”羅斯福說道,“當年我剛出道的時候,他們也是這麼對付我的。”
“那時候沒有電腦,沒有網際網路,沒有該死的VAN系統。”
“但它們控制著選票箱,控制著選民登記冊。”
“在投票日那天,他們會派流氓去把支援我的街區的選票箱直接扔進哈德遜河裡。”
“他們會故意把支援我的選民名字從登記冊上劃掉,或者把投票站的地址改到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他們甚至會讓死人從墳墓裡爬出來投票,只要那個死人生前是他們的鐵桿支持者。”
“現在的卡特賴特,和當年的查爾斯·墨菲沒有任何區別,他們只是把扔進河裡的選票箱,變成了螢幕上的一行紅色程式碼。”
“他們以為切斷了機器,就能切斷我們和人民的聯絡?”
“他們以為鎖住了資料庫,就能鎖住選民的意志?”
“不!”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無比堅定。
“機器可以被切斷,但人是活的!”
“資料的背後不是冰冷的電子訊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里奧,聽著,他們關上了一扇門,我們就自己鑿開一扇窗。”
“他們不讓我們用他們的資料庫?好,那我們就建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資料庫!”
“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
里奧猛地睜開眼睛,他立馬想到了應對方式。
“所有人,聽我說。”
里奧的聲音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我知道現在的局面很糟糕,卡特賴特想戳瞎我們的雙眼,讓我們在黑暗中亂打一通。”
“但他忘了一件事。”
“資料不僅僅在那個該死的伺服器裡,資料也在我們的手裡,在我們過去幾個月接觸過的每一個人的心裡。”
他轉向薩拉。
“薩拉,我要你立刻匯出‘匹茲堡之心’Youtube頻道後臺所有的粉絲互動資料。”
“每一個給我們點過讚的人,每一個留過言的人,每一個給我們捐過款的人,把他們的ID,他們的留言內容,全部匯出來。”
“這一次的資料要比之前我要求的資料更全,這是我們第一批最核心的支持者名單。”
薩拉愣了一下,隨即立刻點頭。
里奧又轉向弗蘭克。
“弗蘭克,我知道你那裡有一些老古董。”
“把你那個藏在床底下的箱子搬來,我要你那幾十本發黃的工會名冊,我要那些跟著你幹了三十年的老兄弟們的名單。”
“還有,去找瑪格麗特,她那裡有社群中心過去二十年所有接受過幫助的居民登記簿。”
“把那些本子,全部搬到這裡來!”
弗蘭克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
“沒問題!那些名字我都記在腦子裡,但本子更全!我這就去!”
里奧最後看向凱倫。
“凱倫,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也很不專業。”
“我們要用最笨的辦法,我們要把薩拉匯出的網路資料,弗蘭克的工會名冊,瑪格麗特的社群登記簿,全部彙總到一起。”
“我們要用人工,用我們的雙手,一條一條地錄入,一條一條地核對。”
“我們要在這個房間裡,從零開始,重建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VAN系統!”
凱倫看著里奧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她的大腦此刻正在飛速運轉,計算著這個瘋狂計劃的可行性。
結論是:幾乎為零。
靠著競選辦公室裡這十幾個人,去錄入十幾萬選民的資訊?
這在現代競選戰中,簡直就是原始人的做法。
效率極低,極其耗費人力,而且人工錄入的錯誤率會高得嚇人。
這點資料量,對於龐大的選戰來說,甚至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但是,凱倫沒有說出口。
她環顧四周。
弗蘭克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薩拉不知所措的眼神,還有那些年輕實習生們臉上寫滿的恐慌。
整個競選總部此刻正處於崩潰的邊緣。
如果現在告訴大家“沒用的,我們死定了”,那麼這支隊伍今晚就會徹底散掉。
在這種絕境下,行動本身,比行動的結果更重要。
里奧給出的不只是一個笨辦法,他是在給這群快要溺水的人,扔過去一塊木板。
哪怕這塊木板很小,哪怕它根本載不動大家游到對岸,但至少,它能讓人有事可做,能讓人在忙碌中暫時忘記恐懼。
只要動起來,士氣就能維持住。
這就是政治,有時候,姿態比事實更重要。
凱倫在心裡嘆了口氣,她決定陪這個年輕人瘋一次。
哪怕只是為了讓這個夜晚不那麼難熬。
“好吧。”
凱倫深吸一口氣,脫掉了她的高跟鞋,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她拍了拍手:“既然老闆發話了,我們就照做。”
她轉向那個還在發呆的實習生。
“本!別像個木頭一樣杵在那兒!去把儲藏室裡所有的備用膝上型電腦都拿出來!只要能開機,全都給我搬過來!”
“還有,給我們訂披薩!我要最大號的義大利香腸披薩,訂五個,不,十個!”
“咖啡,我還要最大杯的黑咖啡,我們需要咖啡因,大量的咖啡因!”
“今晚,我們不睡了!”
隨著凱倫的指令下達,原本凝固的空氣瞬間流動了起來
絕望被忙碌所取代,整個競選總部,再次沸騰。
弗蘭克很快就回來了。
他扛著兩個巨大的紙箱子,箱子裡是一本本封面已經磨損、紙張發黃的線裝筆記本。
那是匹茲堡鋼鐵工會過去三十年的會員名冊。
每一頁紙上,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地址和電話號碼。
有些字跡已經模糊,有些紙張上還沾著油汙和咖啡漬。
但這上面記錄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曾經為這座城市流過汗、流過血的鋼鐵工人。
薩拉那邊的印表機也在瘋狂地工作。
幾千頁的Excel表格被列印出來,那是“匹茲堡之心”五萬名訂閱者的互動記錄。
瑪格麗特也來了,她帶來了幾大本厚厚的社群活動簽到簿。
十來名年輕的志願者,圍坐在那張巨大的會議桌旁。
他們面前堆滿了紙張。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又熱烈的戰鬥氣息。
“姓名:約翰·史密斯。地址:自由大街402號。職業:退休焊工。備註:弗蘭克的老工友,鐵桿支持者。”
“姓名:艾米麗·陳。地址:松樹街15號。備註:‘匹茲堡之心’捐款人,留言說希望改善社群教育。”
一條條資料,就這樣被人工提取出來,匯入到了那個新建的簡陋資料庫裡。
里奧也加入到了錄入的隊伍中。
他看著那些名字,彷彿看到了一個個鮮活的面孔。
資料庫可以被切斷,但人是活的。
然而,現實依然是殘酷的。
儘管他們拼盡了全力,但人工錄入的速度,依然遠遠趕不上競選活動的需要。
幾個小時過去了,他們只整理出了不到兩千個有效選民的資訊。
而匹茲堡有十幾萬選民。
按照這個速度,等到初選投票日那天,他們可能才剛剛整理好選民資料,而且這些選民資料還根本就不全。
這種手工活,只能救急,無法從根本上扭轉劣勢。
伊森·霍克此時走到了里奧的身邊,伸手按住了里奧正在敲擊鍵盤的手。
“里奧,停一下。”
“這種精神很感人,真的,我很佩服你能想出這樣的方法。”
“但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卡特賴特用重機槍在掃射,而我們現在是在用石頭還擊。”
“我們不能靠這種笨辦法。”
里奧抬起頭,看著這位來自華盛頓的精英幕僚。
“那我們還能怎麼辦?地方黨部已經被他們控制了。”
“里奧,有些事情你必須明白。”伊森的聲音很冷靜,“在這個國家的政治版圖裡,並不是只有一條路通往終點。”
“VAN系統是民主黨的官方命脈,它的許可權管理有著嚴格的層級。”
“最底層是像匹茲堡這樣的地方委員會,往上是賓夕法尼亞州委員會,最頂層是位於華盛頓的民主黨全國委員會。”
“在這一套官方的官僚體系裡,卡特賴特確實利用規則卡住了你的脖子。”
“但是在過去兩屆總統大選中,為了對抗建制派的打壓,我們進步派早已在暗中建立了一套完全獨立於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官方體系之外的‘影子資料系統’。”
伊森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他們可以使用這套“影子資料系統”。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機,里奧並沒有立刻表現出興奮。
他眯起眼睛,審視著眼前的伊森。
“伊森,你剛才已經跟桑德斯參議員透過電話了?”
伊森搖了搖頭:“沒有,我沒有跟參議員溝通。”
“我的任務只有一個,幫助你渡過難關。”伊森平靜地解釋道,“在我離開華盛頓的時候,參議員給了我充分的授權。當這種足以致命的行政障礙出現時,我有權動用必要的資源來滅火。”
里奧看著伊森。
他不完全相信伊森的話。
“總統先生,您信嗎?”里奧在腦海中問道。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愉悅。
“好極了,里奧。”
“你現在的這種眼神,這種懷疑的態勢,說明你終於開始成長了。”
“你不再是那個別人給甚麼就信甚麼的傻小子了,你開始像一個真正的政治家那樣去思考問題,去審視每一個盟友背後的動機。”
“這很好,保持這種警惕,這是能讓你在叢林裡活下去的能力。”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開始幫里奧拆解局面。
“至於伊森有沒有撒謊,這其實不重要。”
“如果他撒謊了,說明華盛頓那邊正密切關注著這裡,他們急於保住你這個籌碼。”
“如果他沒撒謊,說明桑德斯對他極其信任,也說明他們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並做好了預案。”
“無論哪種情況,結果都是一樣的,你需要這套資料系統來救命,而伊森把它端到了你面前。”
“飢餓的人不要去檢查麵包師的指甲是否乾淨,先吃飽肚子再說。”
“接受它,里奧。至於伊森到底安的甚麼心,以後有的是時間去驗證。”
里奧收回了審視的目光。
他心中的疑慮沒有消失,只是被他暫時壓到了心底。
“好。”里奧看著伊森,點了點頭,“既然工具就在手邊,那就用它。”
伊森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按下了擴音鍵,把手機放在了桌子中央。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了。
“伊森?”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中年男聲,“這麼晚打電話,匹茲堡那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