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流就早早等在了周澤川的辦公室門口。
“周書記,我是高流……”
“我知道。”周澤川掃了他一眼,示意他跟著進來。
“高廳長您喝茶。”胡海濤給高流泡了一杯茶。
“謝謝胡處長。”高流故作激動的雙手接過茶杯。
周澤川沒有在意這些,直接發問道:“我看了去年的財報,很多醫院都在賠錢。
據我所知,財政一直給醫院撥款,你能說說在這種條件下,醫院為甚麼還能賠錢?”
高流遲疑了幾秒,斟酌了一番,然後回答道:“周書記,公立醫院是‘公益加半市場化’,收費有紅線卡著,不是想收多少就能收多少。
而且醫院扛著大量沒有收益的公共服務,光靠財政撥款不能覆蓋醫院的支出。”
周澤川眼皮都沒抬:“那也不至於三年賠進去二百六十七個億吧?”
高流喉嚨一緊,話被堵了回去。
“你給我說說,這錢到底賠在了甚麼地方?”周澤川盯著他。
高流腦子飛快轉了幾圈,斟酌著措辭:“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按我的判斷,大概有以下三個原因。
一是財政撥款這塊,按政策設計應該佔到醫院收入的三成,但實際卻連一成都沒有。
二是收入端被卡死,比如說藥品只能按成本賣,檢查也是一口價,多做專案也不讓多收;
三是醫院執行成本增加,就拿人員工資來說,政府只兜底有編的。可各大醫院沒編的佔了至少四成五以上,這些人的工資社保都得醫院自己扛。”
他頓了頓,又補了兩句:“當然,管理上也有問題,醫保額度封頂、回款拖欠也是原因之一”
“你覺得就這些?”周澤川冷哼了一聲。
高流說的表面上看似有理,其實都是詭辯。
夏國因為國家性質,公共醫療確實不是為了賺錢,也承擔了一定的公益專案,但絕對不是他們虧欠的理由。
而且說是收費被鎖死,但醫院有的是變相的辦法。
就拿感冒來說,隨便吊個針就得上千。
況且這是二百六十七個億,不是二百六十七萬。
這個窟窿實在是大得離譜。
高流額頭上的汗終於掛不住了,低著頭,悄悄拿手背蹭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周澤川掃了他一眼,站起身來:“走,去醫院轉轉,先去最偏的縣城,但願到了醫院你還能用這個理由回答道。”
他聲音不大,高流心裡卻咯噔了一下,慌亂不已。
他又怎會不清楚這裡面的貓膩,有些事他就是參與者之一。
周澤川雖然沒查,但基本的判斷還是有的。
這二百六十七億,最少有二百億進了某些人的口袋。
之前他一直沒動,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如今基層婆羅門勢力已經被清理了大半,漢東的經濟活力頓時增強了不少,他也有精力處理其他工作了。
他下一步的計劃就是要整頓教育和醫療這兩大最重要的民生領域,讓群眾有更多的獲得感。
他若是在任內把這幾件大事辦成了,根基就沒人能撼動。
如此一來,他未必沒有機會執掌乾坤或者成為閣老。
到那時候,再花十年甚至十五年的時間,把全國的改革推下去,讓夏國重新成為世界中心、老大!
這個念頭一直擱在他心裡,越燒越旺。
車子一路往京州最偏的荔縣開。
到了縣醫院門口,不用進大門,光是那份冷清就說明了一切。
院子裡稀稀拉拉幾輛電動車,門診大廳裡掛號視窗開著兩個,排隊的人不超過三個。
除了兒科還有點動靜,其他科室的醫生護士三三兩兩坐著,有人嗑瓜子,有人低頭刷著手機。
倒不是他們不想幹活,實在是沒有病人。
除了頭疼腦熱,老百姓但凡覺得不對勁,轉頭就奔市裡去了。
醫生們見慣了這種場面,該聊天的聊天,該發呆的發呆,整個走廊安安靜靜的,和省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澤川找幾個科室的負責人聊了聊,把縣醫院的難處大致摸了一遍,
隨後也沒有和當地的書記和縣長交流,扭頭又去了市裡的幾家大醫院。
市醫院就完全是另一副景象了。
走廊裡人來人往,候診區的椅子上擠得滿滿當當,護士臺前圍了一圈人。
周澤川在醫院一眾領導的帶領下參觀各科室。
來到急診科的時候,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年輕醫生突然把手舉得老高:“周書記,我向您反映一個問題!”
旁邊的主任臉色唰地變了,狠狠剜了他一眼,壓低嗓子呵斥:“你閉嘴!”
年輕醫生脖子一梗,沒理會主任的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周澤川:“周書記,我……”
周澤川笑了,伸手指了指他胸前的工牌:“你叫邱玉峰吧?你說?”
“周書記,我們職稱晉升的時候能不能別要求我們寫論文了?
那玩意兒對我們外科醫生,真沒甚麼用!”邱玉峰無視邊上主任的眼神,直接回應道。
主任急得臉都白了:“你胡說甚麼!你閉嘴……”
周澤川抬手往下壓了壓:“你才閉嘴。”
他轉向邱玉峰,語氣溫和下來,“小邱,你接著說。”
邱玉峰吸了一口氣,語速快了起來:“我們這些普通醫生,主業就是臨床看病、做手術、守夜班、治病人,不是搞科研寫文章。
就說我吧,每天門診、病房、急診連軸轉,覺都不夠睡,哪有時間寫論文?也沒那個條件。”
旁邊幾個年輕醫生悄悄往前湊了半步,有人小聲附和:“就是,我們連實驗室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邱玉峰越說越來勁:“我認為,我們這種臨床醫生就該拼醫術,拼手術刀上的功夫,憑治病救人的本領和病人的評價評職稱。
可現在呢?沒論文就別想職級晉升。
這就逼得好多人放著病人不治,硬著頭皮去湊字數。
那些手術做得特別漂亮的醫生,就因為不會寫文章,年年卡在主治上。
最後被逼得花錢買論文,找代寫,灌水,那堆東西除了養肥一幫中介,有甚麼學術價值?”
他緩了口氣,繼續道:“說句不好聽的,全國臨床醫生每年為評職稱灌出來的垃圾論文,把咱們的論文庫都塞成笑話了,國際上都在看熱鬧。”
周澤川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他覺得年輕醫生說的沒錯。
不過他不是醫生不懂這些,沒有當場答應年輕醫生的訴求。
他看向邱玉峰,認真地說:“小邱同志,你這個意見我記下了,回去之後,我就找人研究這個問題。
如果大家認為你反映的確實有道理,那我一定幫你解決這個煩惱。
但大家普遍認為寫論文確實有必要,那你的訴求我恐怕是不能答應了,希望你能理解。”
“好的,周書記。”邱玉峰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離開京州市人民醫院之後,周澤川一行人又去了省人民醫院。
參觀調研完之後,周澤川把年輕醫生挨個叫到辦公室和他們談話。
談話中,他特意拿邱玉峰的建議徵求大家的意見,以拉近他和年輕醫生的距離,看看他們是否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內幕。
果然,年輕人一旦聊開了就沒有顧忌。
“周書記,我給您反映一個事。”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醫生認真的說道。
周澤川極力壓下嘴角的笑意:“哦,說說看,是哪方面的?”
“是藥品和耗材採購的事。”
周澤川疑惑的問道:“藥品?藥品不是平價嗎,怎麼還有藥品的事?”
“周書記,藥品雖然是原價,但對藥廠來說還是有利益的,賣的越多他們賺的越多。
為了賺取更多的利益,他們會給院領導和科室主任返點。
還有就是耗材,有些耗材外面賣幾十塊,進了咱們醫院的招標目錄就翻好幾倍。
理由就是醫院採購的乾淨衛生,質量好。
可實際上甚麼區別也沒有,只不過是上面張貼的標籤不一樣而已。”
周澤川問道:“你有沒有證據?”
“我也是和醫院會計喝酒的時候聽他抱怨過一句,說院領導吃肉他連湯都喝不到。”
聽完解釋,周澤川臉色頓時沉了一下。
他長出了一口氣,緩緩壓下內心的火氣:“小夥子,你反映的問題我知道了,我會派人去查的。”
隨後他又和其他年輕人好好聊了一會,並告訴他們:“你們都是一線醫生,最清楚哪兒有問題。
以後有甚麼想法,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
說完,他示意胡海華把他自己的電話告訴年輕醫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