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雷皓和李徵的彙報,周澤川心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他一直覺得,醫生和老師,一個救人,一個育人,是天底下最該被尊重的兩個行業。
可如今,好像甚麼都變了味。
大家提起醫生,眼神裡少了敬意,多了幾分嫉妒。
他不知道這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也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岔子。
越想越坐不住。
他決定親自去醫院走走,不打招呼,不帶隨從,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瞅一瞅。
他把秘書胡海濤叫了進來:“海濤,把全省三甲醫院的名單給我一份。
另外,把我這幾天的行程捋一捋,能壓縮的壓縮,能推後的推後,騰出幾天空當來。”
“周書記,您這是……”胡海濤有些摸不著頭腦。
“去醫院轉轉。”周澤川沒多說。
胡海濤跟了他這麼久,一看他這表情就知道是定了主意的事,當下也不多問,利索地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接下來兩天,周澤川把幾個非必要的會議和活動都砍了。
第三天一大早,他讓司機把自己撂在省人民醫院附近,戴上口罩和帽子,一頭扎進了人堆裡。
好傢伙!一進門,那叫一個人聲鼎沸,烏泱泱的全是腦袋。
排隊繳費、掛號視窗前的隊伍直接排出大廳,走廊裡都是。
大廳裡的椅子上也坐滿了候診的病人和家屬,連過道都得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
周澤川在人群裡站了一會兒,心裡頭冒出一個疑問:病人這麼多,醫院怎麼還會賠錢?
他沒急著下結論,湊到候診區,找了個稍微寬敞點的空位擠了進去。
旁邊幾個等著叫號的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他順勢插話進去,三言兩語就把話題引到了收費上。
一個看著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接過話茬,這人臉色蠟黃,一看就是老病號。
“現在看病比以前少了不少,就說藥吧,醫院拿藥比外面藥店便宜多了,一盒能差出百分之二十往上。”
旁邊立馬有人接話:“那是政策硬壓下來的,上頭不許醫院在藥上加價。”
“問題是,有些藥醫院根本就沒有,還得咱們去外面買。”
“就是!有些藥藥店敢加價百分之百,我看這裡面一定有醫生的股份。”說這話的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語氣裡帶著火氣。
“娃娃,你這就想岔了。
這種好事能輪得到普通醫生?院長、副院長還有可能。”一位四五十歲的大哥笑著說道,語氣裡透著股看透世事的圓滑。
“我覺得國家完全沒必要讓醫院按成本價賣藥,完全可以定個合理的利潤區間,讓醫院有動力賣藥。
你看現在,因為必須按成本賣,很多藥醫院乾脆不進貨。
藥品沒利潤,醫院運營又要成本。
現在是低價了,可醫院為了降低運營成本減少賣藥,最後反而便宜了外面的資本家和某些領導,讓病人和國家吃了虧。”
“這話在理,我贊成。”
“其實吧,如今有醫保,個人看病的負擔倒也不是最大的問題。”有人插了一句。
那個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把話頭接了過去:“收費貴點我倒覺得沒啥,又不是天天來,再說還有醫保兜著。
我最煩的,其實是等。”
“等?”周澤川看向他。
“對,就是等!”
中年男人一肚子苦水:“拿胃鏡來說,住院的還好說,門診就麻煩了。
你要是沒個熟人打招呼,排隊預約能排到二十天開外去。
二十天啊,誰等得起?
到最後只能拿著省醫院的單子去別的醫院,尤其是私立醫院做。”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也忍不住插嘴,一臉無奈:“可不是嘛!
上次我帶孩子做個B超,結果預約到了八天之後。
最後被逼得沒辦法,只能去其他醫院。”
“大家為何一定要來省院,其他醫院不能嗎?”周澤川疑惑的問道,小病完全可以去其他醫院。
“私立醫院太貴,那是吞金獸。
次一級的醫院水平良莠不齊,怕誤診。”有人一語道破大家的心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熱鬧,從排隊說到取藥,從門診說到住院,把醫院的情況的裡裡外外幾乎聊了個遍。
周澤川聽了一圈,轉頭問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大爺,您覺得省一院口碑怎麼樣?”
大爺想了想,答得實在:“還成吧。
別人我不知道是甚麼情況,我是覺得現在的醫生還不錯。
我老伴兒上個月做手術,我們沒託關係找人。
當時心裡不踏實,給主治醫生和麻醉師都塞了紅包。
結果手術一做完,第二天護士長就拿著信封來退了,一分沒少。”(發生在作者身上的真事,並不是所有醫生都是死要錢)
“都退了?”周澤川追問了一句。
“退了。護士長說醫院有規定,誰收紅包誰下課。
說實話,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塞出去的紅包還能退回來的。”大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
不過旁邊也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也不是人人都退,外科那邊有個副主任,去年就被人舉報過,事兒不大,後來調了科室。”
周澤川把這話記在心裡。
一圈聊下來,他對省一院的總體印象漸漸清晰了:收紅包的是少數,大多數醫生護士還是守規矩的,這一點比他想的好。
但掛號難、排隊久、檢查預約週期長,這些也不是小事,老百姓的怨氣就攢在這兒。
離開省一院,他又連著跑了另外三家三甲醫院,微服暗訪,專挑候診區和醫院門口的小飯館,跟病人和家屬混在一起聊。
兩天轉下來,情況摸得八九不離十。
三甲醫院普遍人滿為患,醫療資源繃得緊緊的。
這些年病人越來越多,跟飲食環境、人口結構都有關係,醫院數量雖然沒少,但好的醫生、好的裝置都集中在大醫院。
縣一級的醫院反而冷冷清清,鄉鎮衛生院就更不用說了,一天到晚沒幾個病人。
基層沒人去,病人全往大醫院擠,大醫院能不擠嗎?
初步摸清了情況,周澤川讓胡海濤通知省衛生廳廳長高流,明天一早來辦公室。
他準備帶著高流,再去幾家醫院走一趟。
這一次不暗訪了,他要直接跟醫院的管理層和醫生面對面交談。
他想弄明白兩件事:第一,醫生的工作環境和待遇到底怎麼樣;第二,醫院為甚麼會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