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川看向雷皓，沒想到平日頗為溫和的省長，會來這麼一劑狠招。
這招“回馬槍”，倒逼著督察組必須動真格。
沒人會因為他人而承擔非必要的風險，督察組亦如是。
“這是一個好辦法，今後任何督查都可以照此辦理。”周澤川非常欣賞雷皓的這個辦法。
就這樣，兩大巨頭因民營企業之故，開始著手對幹部隊伍進行整頓。
一週後，幹部隊伍教育整頓的檔案下發到了各單位。
“這……這還要不要人活了，這麼下去還怎麼管理單位？”收到檔案的某一把手苦惱的說道。
有心將檔案置之不理，又擔心被追責。
而且他也不敢不理，周澤川已經透過省電視臺將這些活動進行了詳細說明。
單位幹部絕對會抓住這次機會，對過往不公進行抗議。
他若是直接不理，恐怕會被舉報。
和他有一樣想法的領導非常多，幾乎佔了一半還多。
他們自個非常清楚，過往自己是怎麼做的，推薦的人選都是那些有錢有勢的。
相反，真正幹活的卻被他們壓了下來。
也正因為如此，讓很多人看不到進步的希望，工作的熱情越來越低。
就這，很多上了年紀的幹部還在一旁說風涼話，說他們當年如何如何，現在的幹部又如何如何懶惰。
他們怎麼不說說，之前是甚麼情況，現在又是甚麼風氣。
之前只要付出了，做人不是很差，基本上都能有一個相對滿意的結果。
但現如今呢！
提拔和業務能力幾乎沒有任何關係。
可以說，周澤川和雷皓這一招打的非常準，直抵有些人的命門。
不管願不願意，很多單位領導還得硬著頭皮去完成這項任務。
半個月後，13個督察組正式進駐各市，督導此項工作落實。
“劉組長，咱們怎麼去了林城以後，是直接去市委還是？”路上，督察組副組長鄭海斌開口問道。
“去市委之前，咱們先到各縣區轉一圈。
這次督查工作，將嚴格按照周書記的指示，不打招呼、不要陪同，直接沉到底。”劉毅斬釘截鐵的說道。
他從省委秘書處出來，太清楚下面那套應付檢查的把戲了。
材料提前做得漂漂亮亮，會議室裡水果茶點擺好，再把幾個精心挑選過的“群眾代表”請來，對口徑對得天衣無縫。
等督察組前腳一走，一切照舊。
劉毅不打算給他們留這個機會。
他在省委秘書處幹了十多年，清大博士畢業，一畢業就享受正科級待遇。
如今工齡滿了十年，還只是個副處級調研員，待遇提了半級，實職仍懸在半空。
每一次提拔，公示名單上排在前面的永遠是那些有關係有門路的人，而他這個名校博士只能在辦公室裡替領導寫講話稿、潤色調研報告。
他肚子裡積攢的不滿，不比任何一個在基層熬了十幾年的老科員少。
現在機會來了。
督察組一行人沒進林城市區，直接殺到了東鄉縣。
劉毅選定的第一個目標既不是縣委也不是組織部，而是縣財政局這個權力不大不小的單位，最便於切進去摸實情。
簡單介紹過後，劉毅便直奔主題。
“把你們教育整頓的材料拿出來。”
局長高延武臉上的笑容堆得又多又快：“劉組長，材料都準備好了，在會議室，您請……
“你們財政系統一共有多少人？”
高延武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真真不知道整個財政系統有多少人。
旁邊的副局長郭旭陽趕緊插進來救場。
“我們一共有……”
“算了，不聽了，給我一份名單。
所有人的姓名、級別、具體崗位、參加工作時間，都標註清楚。”劉毅打斷郭旭陽。
“這個有，我這就讓辦公室給您打出來。”郭旭陽急忙回應道，看著他倒像個局長。
到了會議室，劉毅對高延武和郭旭陽說：“兩位可以回去正常辦公了，留一個辦公室的同志配合就行。”
門關上，屋裡只剩督察組自己的人。
“海斌，按照名單將那些工作七八年以上還是普通幹部的，一個一個叫來。
周書記交代過，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
到了下面，直接跟基層幹部對話，才能聽到真話。”
“是。”鄭海斌點了點頭。
第一個被叫進來的是農綜辦的閆偉斌，一個三十六七歲的幹部。
劉毅沒翻開任何檔案，就靠椅子上一坐，語氣像拉家常：“閆偉斌，哪年參加工作的？現在負責甚麼？”
“領導，我是一二年考進來的，在農綜中心當文書。”
“幹了十年了，不短了。”
劉毅在他那份履歷上掃了一眼，接著說道：“跟我們說說你們財政局的人事狀況。
實話實說，今天這屋裡的話出你口入我們幾人耳，不會傳到任何人那裡。”
閆偉斌正色道：“您不找我，我也準備找督察組反映。
我實話實說，東鄉縣的人事提拔，跟工作能力、工作態度沒關係，全看誰的關係硬。”
劉毅沒有打斷，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往下說。
“就拿我們財政局舉例。我參加工作十年了，經歷了四任局長。
每一任都是從別的鄉鎮黨委書記或者其他局外調來的，沒有一個是學財務的、懂財務的。
不止一把手，下面評審中心、農綜辦、採購中心等二級單位的主任，也幾乎都是從外面空降來的，根本就不看業務能力。”
“這些人提拔，是你們局長說了算嗎？”
閆偉斌搖了搖頭：“局長？這麼可能！
一次人事調整，他頂多能分到一個副科級實職的名額，或者兩三個虛職，剩下的全是縣委和組織部早就定好了的。
我們局裡兩百多號幹部，工作十幾年還是普通幹部的多了去了。
不是大家不幹活，是幹了也沒用。”
他喉嚨動了動，忽然加快語速：“我跟您反映個事。”
劉毅開啟筆記本，正色道：“你說？”
閆偉斌嚥了咽口水，開口道：“去年四月前我們農綜中心空出一個副主任位置，按資歷、按業務水平，怎麼著也該輪到我了。
結果呢，調來一個縣紀委的幹部。
我打聽過，那人在紀委的時候就是個天天喝茶刷手機的混子，可人家有關係，硬是提了副科塞到我們局來當副主任，分管一事一議。
上任之後，他就把一事一議的專案全搞成了他親戚朋友的家族生意。
誰跟他關係近給誰幹，誰給他好處給誰批。
關鍵是那些幹活的也不好好幹，偷工減料，盡弄一些豆腐渣工程，老百姓罵聲一片，連帶著我們也被罵。”
“你反映屬實？”劉毅正色道。
“屬實，您不信可以調閱我們去年的一事一議專案資料，我可以帶您去實地檢視。”閆偉斌回答道。
“好，這件事我記下了，你和我們工作人員把微信加上，把資料發給他，你就不要參與了，我們會處理的。”劉毅開口道。
“好的，領導。”
閆偉斌出去以後，他們又談了十幾個人。
每個人的說法都是大同小異，在東鄉，提拔看關係不唯實績，崗位分配看背景不唯專業，人事安排看利益不唯公義。
“劉組長，和咱們之前預判的差不多，比省裡的問題還要嚴重。”鄭海斌合上自己的筆記本，語氣有些無奈。
劉毅想了想道：“去縣委組織部。
把東鄉縣近三年來所有提拔幹部的履歷全部調出來，一份都不許漏。
拿到名單以後，逐人找基層幹部和群眾瞭解評價。
如果查實問題確實嚴重，直接向省委彙報，建議派專項工作組進駐東鄉，好好的整治整治。
我看不處理一批人，這次的教育整頓也不會引起大家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