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周後,省政府辦公廳將匿名反饋整理出來。
資產不足、技術支撐不夠、轉型找不到方向……五花八門的甚麼問題都有。
這些問題雖然棘手,但好歹屬於“市場規律”的範疇,省委可以透過宏觀調控幫忙解決。
真正讓周澤川和雷皓感到不滿的,也是被提及頻率最高的一條,領導幹部的“關心”。
這哪裡是關心,分明就是惦記。
在大多數企業老闆看來,領導幹部下基層,說是來送政策的,其實就是來“打秋風”的。
不懂業務偏要指手畫腳,不解決困難還要好煙好茶伺候著,臨走了話裡話外還透著想“帶點土特產”的意思。
企業開門做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哪個也得罪不起,只能賠著笑臉把一尊尊神迎來送往。
等人走了,還得連夜加班補耽誤的工時。
這也就罷了,最怕的是企業被某些領導盯上。
對於這點,周澤川就深有體會
上一世,他就是縣城裡小有成就的生意人,也就因為如此他被縣委書記家的公子給盯上了。
他想盡辦法周旋、對抗,甚至試圖用錢買平安。
可到頭來還是錢鬥不過權,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也正是那一次慘痛的教訓,讓他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在夏國這個地方,權永遠大於錢。
因為有了前世的經歷,他重生之後,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從政的決定。
因為有著獨特的經歷,他對領導幹部騷擾民營企業這種事格外警惕。
他上任之後,就暗暗告訴自己。
誰敢對企業殺雞取卵,省委就摘誰的帽子。
當然,對於那些為富不仁、偷稅漏稅、欺壓員工的商人,他也從不手軟。
這些年,栽在他手裡的不法商人不在少數。
雷皓看著這些反饋,心情比周澤川更復雜。
他有些失落,甚至帶著一絲挫敗感。
因為“千名幹部包聯千家企業”的舉措,就是他提出來的。
雷皓的初衷是讓幹部下沉到企業一線,利用政府系統的人脈幫企業拓寬銷路、跑通政策關卡。
用行政資源為企業補上市場夠不到的短板,從而增強漢東民營企業的力量。
思路是好思路,方向也是好方向,在執行上卻出現了偏差。
到了基層,好經被念成了歪經,最後變成了填表格、擺樣子、甚至演變成了打企業秋風的舉措。
“周書記,是我把事情想簡單了。”雷皓嘆了口氣,有些失望。
周澤川擺了擺手,安撫他道:“你的出發點沒有問題。
包聯企業這個辦法本身是一條好措施,是解決企業困難的路徑之一。
問題出在執行層,和你的關係不大。”
在這件事上,雷皓雖然有問題,但他並不打算用此來貶低對方。
透過這段時間的搭班子,他對雷皓的看法非常正面。
有想法,肯幹事,最關鍵的是這人乾淨且聽話,不貪不腐,一心仕途,是他改革路上的幫手。
雷皓搖搖頭道:“但不管怎麼說,這條政策客觀上確實給企業添了負擔,這個事實不能迴避。”
周澤川轉移話題道:“這個先不說了,透過這件事,可以看出咱們的幹部懶政不作為。
這是責任心流失和政績觀出現了偏差。
我覺得必須扭轉這種局面和現象,是時候在全省搞一輪幹部教育整頓了。”
“教育整頓?”
雷皓搖了搖頭,皺著眉頭道:“這些年在漢東,教育整頓沒少搞,大會小會開了不少,筆記抄了一摞又一摞,效果您也看到了。”
“所以這次教育整頓我不準備和以往那麼幹。”
稍稍停頓了片刻,周澤川接著說道:“我在這次調研時和一年幹部聊過,很多人失去了鬥志,一個個數著指頭等待退休。
原因是從市裡到基層有股很不好的風氣,提拔幹部不看能力也不看工作態度,看背後站著的人是誰。
拼命幹活的那批人,幹了十多年還趴在科員的位置上動不了;
整天喝茶玩手機的那批人,三兩年跳一級。
擱誰誰不心寒?誰還有鬥志?”
雷皓沉默著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這種現象,他也收到過類似的舉報,但這不是一地也不是個例,不是他能解決得了的問題。
沒等雷皓說話,周澤川集訓道:“有鑑於此,這次派出去的督察組不查筆記厚不厚,不查心得體會寫得漂不漂亮。
他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督促各個單位把單位每個幹部具體負責的工作統計出來。
誰幹了甚麼,誰甚麼也沒幹,一拉出清單來,明明白白。
對於那些長期不出工、不出力、佔著位置不幹活的,該清退清退,該降級降級,空出來的崗位,把幹活多的人頂上去。
光靠檔案喊‘不能讓老實人吃虧’,喊一萬遍也沒人信。
你真拿幾個位置出來給老實人坐上去,大家才信。”
雷皓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接著又熄滅了。
“恐怕也不管用,怎麼填還不是地方單位說了算,咱們總不能一個一個的去查吧。”雷浩皺著眉頭道。
“這項工作,要求所有單位都必須開全體幹部會議,每個人都在會上自己說一說,這一年幹了甚麼。
說完以後其他人評議,評議結果透過省裡統平臺提交上來。
凡是提交的工作內容必須有佐證材料,弄虛作假的一經發現,包括領導和提交之人一律免職。
我就不相信有領導和幹部願意為了別人而冒險。”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雷皓:“同時鼓勵幹部之間互相監督舉報。
對於近三年內由於非正常渠道被提拔但本人能力一般的幹部,給他們一個過渡期的觀察。
如果在新崗位上能拿出成績,過去怎麼上來的可以不追究。
如果在現有崗位上還是混日子,那就免職降級,把位置讓給真正想幹事的人。”
雷皓接話接得很快,思維也迅速跟上了周澤川的節奏:“這一條很關鍵,追舊賬不如看新績。
既給了那些有關係的幹部一次改過的機會,也斷絕了某些領導繼續包庇混子的藉口。
人都給你提到臺前了,你自己不爭氣,就別怪組織不給你留臉了。”
“對。”周澤川點了點頭。
“這麼幹不是為了整人,是為了正人心。
絕大多數幹部不是不想幹事,是心寒了。
你讓他看見公正是可能的,是真實的,他才願意把自己的力氣使出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從具體操作談到幹部心理,從督查方式談到激勵相容,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聊到最後,兩人說起了督察組。
“周書記,督察組的選派也是個學問,要是派下去的人還是以前那副德行,怕是又要走形式。”
“這次督查的成員,就找省裡各個單位那些鬱郁不得志和剛參加的工作的幹部,也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彙報。
督察組下去,直接進駐各單位,督促各地嚴格按照省委的要求辦理。
不查臺賬,只看現場;不聽彙報,只問群眾,只蒐集線索,發現一起處理一起,我就不相信沒辦法了。”周澤川斬釘截鐵的說道。
雷皓接話道:“而且,這次督查還可以設立一個‘回馬槍’機制。
督查組走了之後,再安排暗訪組再去一遍。
如果發現督查組查出來的問題和暗訪組查出來的問題不一致,督查組的人,就地免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