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九方一口氣舉了七八個例子，每一個都配有具體的市場資料、成本分析和可行性評估。
這些資料有些是他從的報紙雜誌上看到的，有些則是他前世記憶中的資訊，此刻被他巧妙地糅合在一起，聽起來既真實又具有說服力。
“這些產業有甚麼共同點？”計九方自問自答，
“技術門檻不高，適合勞動密集型生產，原材料國內基本能解決，而且，國際市場正在迅速擴大。”
“我們完全可以在沿海地區設立專門的出口加工區，集中生產這些產品。用香港作為視窗和通道，把這些‘中國製造’賣到全世界去。”
“這樣一來，我們能賺取寶貴的外匯，能解決大量就業，能帶動相關產業發展，還能讓我們的工人和技術人員在與世界的接觸中學習先進的技術和管理經驗。”
先生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這想法，和當年上海、天津的租界洋行利用中國廉價勞動力加工產品出口，有甚麼區別？”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直指核心。
計九方早有準備：“有本質區別。先生，當年我們是半殖民地，經濟命脈掌握在外國人手中，利潤被他們掠奪。”
“而今天，我們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人民當家作主，所有的工廠、企業都是國營或集體所有，所有的外匯收入都要上繳國家，所有的生產計劃都要服從國家安排。”
“我們不是被動地接受國際分工，而是主動地選擇參與。我們利用的是自己的優勢，爭取的是自己的利益。更重要的是。。。”
計九方加重了語氣，“透過這種參與，我們可以學習，可以積累，可以逐步向產業鏈的上游攀升。”
“今天我們能出口塑膠花，明天我們就能生產注塑機；今天我們能出口假髮，明天我們就能建立現代化發製品產業鏈；今天我們能出口五金工具，明天我們就能發展精密機械製造業。”
“這是一條從低到高、從易到難、循序漸進的發展道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方面喊著‘超英趕美’，另一方面卻連最基本的輕工業品都要憑票供應，連農民編的筐都賣不出去。”
話說到這裡，已經相當大膽了！
計九方停下來，觀察先生的反應，他也不知道真實生活中的先生能不能接受這些話！
先生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在深思時的習慣動作。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才開口：
“你這些話，在外貿部和輕工業部也說過？”
“說過一部分，主要是關於編織品和幾個具體產業的建議。”計九方老實回答，“但他們更關注的是具體怎麼做，而我剛才說的，是為甚麼要這麼做。”
“為甚麼……”先生喃喃重複著這個詞，忽然抬起頭，“小計同志，你今年才十五歲吧？這些想法，真的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計九方心頭一震，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不能說自己是從未來穿越而來的，但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先生，我確實只有十五歲，但這些想法，並非憑空而來。”計九方選擇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解釋，
“我喜歡讀書，不僅讀醫書，也讀歷史、地理、經濟。在療養所工作時，有機會接觸到很多老同志，聽他們講革命經歷、講國家建設。”
“後來兩次去香港，親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對比之下，產生了許多思考。”
“更重要的是。。。”計九方看向遠方暮色中的村莊，
“我生在農村，長在農村，我知道鄉親們過的是甚麼日子。我也在城裡生活，看到了工人和市民的艱辛。我是醫生，見過浮腫的病人，見過因為營養不良而夭折的孩子。”
“先生，救一個人是醫生，救千千萬萬的人同樣也是醫生。”
“我想找到一條路，一條能讓千千萬萬人不再捱餓、不再貧窮的路。也許我的想法幼稚，也許我的見識淺薄，但至少……我在思考，我在嘗試。”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連計九方自己都有些動容。
這不僅僅是表演，更是他內心深處真實的想法，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既然有了改變的機會，為甚麼不盡全力去做呢？
先生長久地注視著這個年輕人，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欣賞、疑惑、感慨，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你剛才說，我們缺的不僅是與世界的連線，還有國內各地區之間的連線，城市與鄉村的連線，思想與現實的連線。這又是甚麼意思？”
計九方知道先生接受了他之前的解釋，至少暫時沒有繼續追問。他鬆了口氣，開始闡述第二個觀點：
“先生，我們國家太大了，地區差異也太大了。東北是重工業基地，上海、天津輕工業發達，南方農業條件好，西北資源豐富但交通不便。”
“可現在的情況是，每個地方都在追求‘大而全’、‘小而全’，都要建自己的工業體系，結果就是重複建設、資源浪費。”
“我認為，應該根據各地區的比較優勢，進行專業化分工。”
“比如東北集中發展重工業，上海、廣東重點發展輕工業和出口加工業，長江中下游平原作為糧食主產區，山西、內蒙古發展能源產業……”
“然後透過全國性的運輸網路，把這些地區連線起來，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
“這需要發展交通，需要統一規劃，需要打破地方保護主義。”計九方頓了頓，“我知道這很難，但只有這樣才能提高整個國家的經濟效率。”
“至於城市與鄉村的連線——”他指了指眼前的農田，
“現在的城鄉二元結構太僵硬，太死板了。”
農民被束縛在土地上，不能自由流動；城市居民享受各種福利，卻與農村隔絕。這種分割不僅不公平，也不利於經濟發展。”
“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能不能允許一部分農村剩餘勞動力，在農閒時節到附近的城鎮打工？”
“他們可以從事建築、搬運、手工業等臨時性工作，既增加了收入，又緩解了城鎮勞動力不足的問題。
“同時，城鎮的技術、資金、資訊也可以更順暢地向農村流動。”
周先生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會帶來很多管理上的問題。人口無序流動，糧食供應、社會治安、戶籍管理……都是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