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所以需要試點,需要探索一套管理辦法。”計九方沒有退縮,
“但不能因為難就不去做。東郊公社現在搞的編織合作社,其實就是一個雛形。”
“農民在農閒時從事手工業生產,產品透過外貿渠道出口,收入歸集體和個人。這既沒有影響農業生產,又增加了農民收入,還為國家賺取了外匯。”
“先生,農村不是隻能種地,農民也不是隻能當農民。他們中有能工巧匠,有經商人才,有各種各樣的潛能。”
“如果我們能創造合適的條件,讓這些潛能釋放出來,那將是一股多麼巨大的力量!”
太陽又偏向西邊一點,水閘旁的蚊蟲開始活躍,但先生似乎完全沒有察覺,他完全沉浸在了這場對話中。
“那麼,思想與現實的連線呢?”先生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具哲學意味的問題。
計九方沉默了更長時間。這個問題太敏感,太危險,但也太重要。
“先生,請允許我說得直白一些。”他終於開口,
“我們現在有些政策和口號,與實際情況脫節了。比如‘大躍進’中的某些做法,比如人民公社化運動中一些過急的過程,比如對市場經濟的完全否定……”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先生的表情。看到先生沒有立刻制止,才繼續說了下去:
“我認為,思想和理論必須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上,必須接受實踐的檢驗。如果某個政策實施後,效果不好,群眾不滿意,那我們就應該調整,而不是用更多的口號去掩蓋問題。”
“經濟有經濟的規律,不是單靠政治熱情就能改變的。比如價值規律,比如供求關係,比如比較優勢理論……這些規律是客觀存在的,我們可以利用它們,但不能無視它們。”
“我聽說,有些地方為了完成鋼鐵指標,把老百姓的鐵鍋、鐵鍬都收去鍊鋼,結果煉出一堆廢鐵,而農民連做飯的工具都沒有了。這……”
計九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先生的臉色變得凝重。他站起身,揹著手,在水閘邊來回踱步。
太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金光。
“小計同志,”先生終於停下腳步,聲音在這曠野中顯得有些縹緲,“你知道你剛才這些話,如果被某些人聽到,會是甚麼後果嗎?”
“我知道。”計九方也站了起來,“輕則被批判為‘右傾’,重則可能被扣上更嚴重的帽子。”
“那為甚麼還要說?”
“因為我覺得,先生您想聽真話。”計九方坦然道,
“也因為……我相信我們上面,我們這個國家,終究是求真務實的。一時的彎路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知道走錯了,卻沒有人敢說出來。”
長久的沉默。
只有風兒吹過麥田的沙沙聲,和天際兩隻雕兒的啾啾聲。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先生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
二十多年前,在延安的時候,也有一個年輕人,像你一樣敢想敢說,提出了許多當時看來很‘出格’的經濟主張。”
計九方心中一動,知道先生說的是誰,但沒有接話。
“後來他怎麼樣了?”先生像是在問計九方,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被打倒了,被批判了,他的很多想法被證明是錯誤的。但也有一些……在今天看來,未必全錯。”
這話說得極其含蓄,但其中的意味,計九方聽懂了。
“先生,我不怕被批判,也不怕犯錯。”計九方鄭重地說,“但我怕的是,明明有機會讓國家發展得更好,讓人民生活得更好,卻因為瞻前顧後、畏首畏尾而錯過了。”
“我今年十五歲,如果我能活到六十歲,還有四十五年。我願意用這四十五年,去探索、去嘗試、去犯錯、去改正。只要最終能找到那條正確的路,個人得失,不算甚麼。”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先生轉過身,在昏暗中,計九方看到那雙眼睛格外明亮。
“小計同志,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吧。”先生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你回去後,寫一份詳細的報告,把你關於產業發展、對外貿易、區域經濟、城鄉關係的想法,系統地整理出來。不要怕長,不要怕細,有甚麼就寫甚麼。”
“這份報告,直接交給我。透過……”先生想了想,“透過錢老轉交吧。他知道怎麼做。”
計九方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這是先生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可能影響國家決策的機會。
“謝謝先生信任!”他鄭重地說。
“不要謝我。”先生擺擺手,“要謝,就謝你這個年紀就有的這份擔當和見識。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記住,今天這些話,出了你我之口,入了你我之耳,不要再對第三個人說起。寫報告時,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多擺事實,少發議論,多提建議,少做批評。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你應該知道吧!”
“明白!”計九方用力點頭。
“好了,回去吧。”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母親今天過生日,你這個做兒子的,該去陪陪她了。”
兩人往回走的時候,先生忽然又問了一個問題:
“小計同志,如果——我是說如果——國家真的按照你設想的一些方向去調整政策,你個人最想做的是甚麼?是去外貿部當官,還是去輕工業部搞產業?”
計九方毫不猶豫地回答:
“先生,我還是想當醫生。我的主業是醫學,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哦?為甚麼?你明明在經濟建設上有這麼多想法。”
“有想法很簡單,但要把想法變成現實太難,我這個人,其實並不適合參政,現階段來說,我還是更願意當個醫生。”
“當然,如果有哪一天,當人們不再為吃飽穿暖而發愁了,或許,我能找到另外感興趣的事來做!”
這個回答似乎出乎先生的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先生笑了笑,沒再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