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豬場出來,日頭已微微偏西,先生示意眾人先行,卻獨獨留下了計九方。
“小計同志,陪我在這田埂上走走吧。”先生的笑容溫和,眼神卻如深潭,彷彿能洞穿人心。
計九方心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跟在了先生身側半步之後。
兩人沿著生產隊新修的水渠緩緩而行,不遠處,幾位安保人員若即若離地跟著,既保證了安全,又留出了足夠的談話空間。
“今天的宴席很豐盛。”先生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這一路走來,看到的是鄉親們菜色的臉,聽到的是餓肚子的訊息。可到了你這裡,卻是白麵饅頭、野豬肉、水庫魚……小計同志,你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計九方知道這是先生的第一問,也是最尖銳的一問。他停下腳步,正視著先生那雙睿智而疲憊的眼睛。
“先生,我不敢隱瞞。今天宴席上的米麵肉菜,確實超出了普通家庭的供應標準。”計九方語氣坦然,
“但這其中的每一粒糧食、每一塊肉,都不是從國家計劃中剋扣出來的,也不是從鄉親們口中省下來的。”
“哦?那它們從何而來?”
“一部分是我用自己的工資,透過正規渠道從特供商店購買的,另一部分,如野豬、狍子、魚,是山裡的產出。”
計九方頓了頓,聲音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先生,我辦這場宴席,不是要炫耀,也不是要特殊化。我是想用事實告訴鄉親們——只要路子走對了,方法用對了,我們的生活是可以好起來的。”
先生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遠處金黃的麥田:“吳書記說,東郊公社這季的豐收,是你的主意?”
“我只是提了些建議。”計九方的語氣波瀾不起,
“去年底,我直覺今年北方可能大旱,建議大隊把水稻田改種需水少的冬小麥。同時,提前修繕水利,挖掘池塘水庫蓄水。公社跟著一起做,都是公社黨委和全體社員一起努力的結果。”
“直覺?”先生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轉過頭來盯著計九方,眼神深邃如海,“僅憑直覺你就能下這麼大的決定?”
“對,就是直覺,無緣無故的一種直覺,就象我沒打過槍,但一拿到槍,那目標就在我眼前一樣,我知道槍口要移到哪裡才能命中目標!對於次的旱情,我也是一樣的直覺!”
“那你說說看,你直覺這場旱災要到甚麼時候才能結束?”先生停下腳步,緊盯著計九方,彷彿要看出他的靈魂來一樣!
“還有一年,這場旱災,要到明年6月份才開始有一些緩解,但要到後年,能算解除旱情!”
計九方直視先生的雙眼,眼神中平淡卻又透著堅定,他只是在闡述事實,並不是無中生有。
那眼中,沒有驚慌!
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無言。
就他所知來看,小計大夫並不是表面上這麼簡單,但他甚麼樣的人沒有見過?甚麼樣的秘密能不知道?
有些東西,根本不是科學能解釋的!
但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話鋒一轉:
“我聽外貿部和輕工業部的同志彙報,你兩次南下香港,不僅為國家賺取了鉅額外匯,還提出了一套完整的產業發展思路。今天我想聽聽,在你看來,我們國家現在最缺的是甚麼?最該做的是甚麼?”
兩人已走到一處水閘旁,先生示意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偏西的太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有點長。
現在還不熱,太陽照在身上暖陽陽的。
計九方知道,這才是先生真正想問的。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決定不再藏著掖著。
既然這個世界可能真的是個平行空間,既然歷史已經因他而出現了細微的偏差,那麼為甚麼不嘗試推動更大的改變?
“先生,請允許我說幾句可能不太成熟、甚至有些冒犯的話。”計九方先定了調子。
“暢所欲言,今天你我之間的談話,出來你口,入到我耳,不做記錄,不入檔案。”先生的語氣溫和而鄭重,“我需要的不是奉承,是真話。”
計九方點了點頭,開始緩緩道來:
“先生,在我看來,我們國家現在最缺的,不是糧食——雖然糧食確實緊張;也不是鋼鐵——雖然工業需要基礎。我們最缺的,是‘連線’。”
“連線?”先生眉頭微蹙。
“是的,連線。”計九方用手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我們與世界的連線,國內各地區之間的連線,城市與鄉村的連線,甚至……思想與現實的連線。”
他頓了頓,見先生沒有打斷,繼續說了下去:
“先說與世界的連線。由於國際封鎖,我們幾乎被隔絕在全球經濟體系之外。”
“但我們真的需要完全自力更生嗎?我覺得,可以在堅持獨立自主的前提下,尋找一些突破口。”
“比如這次香港之行,我發現了一個重要的事實: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歐美國家經濟復甦,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他們對日用消費品的需求急劇增長。”
“而與此同時,他們的勞動力成本也在上升,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勞動密集型產業正在尋找新的落腳點。”
計九方的語氣逐漸熱烈起來:
“日本已經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們的電晶體收音機、玩具、紡織品正在佔領全球市場。”
“而我們呢?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充沛、最勤勞、成本最低的勞動力,我們擁有完整的初級工業基礎,我們還有幾千年的手工藝傳統。但我們缺少的,就是與世界市場的連線。”
先生的眼神變得專注:“繼續說。”
“我這次在香港,看到塑膠花擺在百貨公司裡,一束能賣到幾十港幣。而生產一束塑膠花的成本,不過幾毛錢。”
“我看到假髮成為歐美時尚女性的新寵,一頂真人發假髮售價高達數百美元。”
“我看到五金工具在歐美家庭中成為必需品,每個家庭都有一個小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