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面容清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長衫的老者蹲在牆角,面前鋪著一塊還算乾淨的藍布,上面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對體型碩大、飽滿渾圓的青花礬紅彩纏枝蓮紋將軍罐。
老者雙手袖在袖筒裡,背脊卻挺得筆直,眼神渾濁地望著牆根,不與任何人對視,彷彿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計九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這對罐子攫住了。
它們高近一尺半,造型雄渾飽滿,氣勢恢宏。
其樣式為直口、短頸、豐肩、鼓腹,腹部以下逐漸內收,接的是微微外撇的圈足,整個輪廓線條流暢而富有張力,因寶珠頂蓋形似將軍的頭盔,故得名“將軍罐”,自帶一種沉穩雄健的氣度。
一個穿著工裝、幹部模樣的人蹲到老者面前,拿起一隻罐子掂了掂:“老頭,這玩意兒怎麼賣?”
老者眼皮都沒抬,沙啞著吐出三個字:“三十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殘餘的驕傲。
“三十?”那幹部嗤笑一聲,“這不當吃不當喝的,我看三塊都貴!頂多給你五斤全國糧票!”
老者閉上眼,不再理會,那幹部罵了句“老頑固”,放下罐子悻悻地走了。
計九方深吸一口氣,走到老者面前,沒有立刻看罐子,而是恭敬地叫了一聲:“老先生。”
老者這才緩緩睜開眼,打量了一下計九方和他身後不遠處的陳之柔。
計九方穿著雖然普通,陳之柔衣著卻不俗,老人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你可以看看!”老人把其中一隻罐子雙手捧給他。
計九方小心翼翼雙手接過。
第一眼就吸引住計九方的,是罐子上那種別具一格的嘉靖彩繪。
罐體通體以白釉為底,釉麵肥厚瑩潤,白中微微泛青,如同上好的凝脂。
在這溫潤的底子上,工匠以青料勾勒出繁密而清晰的纏枝蓮紋,枝葉纏繞,連綿不絕,佈局飽滿,充滿動感。
然而,這青花只作為輪廓線,真正賦予這對罐子靈魂的,是填充在輪廓線內的、那種濃豔奪目的礬紅彩。
這種紅色,並非後世那種嬌豔的胭脂紅或柔和的珊瑚紅,而是一種深沉厚重、髮色純正的棗皮紅色。
它濃郁得彷彿要從中滴淌出來,在瑩白的釉地上顯得格外醒目,帶著一種熱烈而又莊重的宗教儀式感。
青花的幽菁與礬紅的濃烈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比,構圖雖滿,但層次分明,毫無雜亂之感,透著一股嘉靖朝特有的、近乎奢靡的華麗風格。
“這對罐子,您家傳的?”計九方輕聲問道!
他看到罐身的蓮紋中心,還巧妙地勾勒著象徵吉祥的“卍”字紋,蓋子的寶珠鈕和蓋面也繪有相同的纏枝蓮紋,與罐身呼應。
底部露胎處,胎質略顯粗糙,可見明顯的火石紅和粘砂現象,這正是明代中晚期瓷器的典型特徵。
“嘉靖年間,祖上在景德鎮督窯留下的。”老者沙啞著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遙遠的追憶和現實的苦澀,“如今……換點糧食。”
計九方心裡一震,嘉靖官窯!難怪有如此氣魄和獨特的彩繪。
放下罐子,另一隻他不需要拿起來看,以他的眼力就能看出正是一模一樣,同一窯燒製的。
拿出30塊錢,還有二十斤糧票,計九方雙手奉上。
老者看著那疊能救急的錢和糧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還是伸手接了過去,迅速揣進懷裡。
他用藍布將一對將軍罐仔細包好,遞給計九方,低聲道:“拿好了,孩子。它們……跟對人了。”然後,步履蹣跚地消失在衚衕盡頭。
衚衕的攤位上,各種物品都有,但如那對燭臺和這對將軍罐一樣的精品卻再難見到。
兩人出了衚衕,見到街上的照相館,陳之柔又來了興致,要去照相。
計九方無奈,只好陪她去,照相館的背景和相機都是固定的,兩邊還有補光燈,只要擺好姿勢,照出來的效果還是可以的,陳之柔一個人拍了兩張,就要拉著計九方一起合影。
拗不過她,計九方只好裝出笑臉,和陳之柔合了張影!
陳之柔願望達成,兩人又逛了一圈,街上賣吃的小攤都沒有了,轉了幾轉沒有了興致,計九方送他回雨兒衚衕。
在老師的書房裡,在明亮燈光的照射下,這對將軍罐更顯氣勢非凡,青花纏枝蓮紋燭臺則更顯優雅!
將軍罐那礬紅彩在光線下更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寶石光澤。
陳博遠仔細審視良久,尤其是那濃郁的礬紅和略顯粗糙的底足,肯定地點了點頭:“大明嘉靖年制,官窯礬紅彩器,難得是一對,儲存如此完好。”
他放下罐子,目光中滿是讚許:
“嘉靖帝篤通道教,尤尚紅黃二色。這礬紅彩,當時是以青礬為原料,經煅燒、漂洗製成,彩料名貴,燒成不易。你看這紅色,沉著內斂,非庸手可為。能在這世道中認出它們並買下來,是你的緣法,也是它們的造化。”
他抬起頭來,望著蕭瑟的庭院,感慨道:“亂世藏金,盛世藏瓷。如今時局,多少人為了果腹,便將這等重器輕易出手。文物保護,在這樣的洪流面前,步履維艱。”
他轉過身,眼神卻異常堅定:“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更需盡力。這對將軍罐和燭臺,今日能入你手,便是躲過一劫。九方,我們能做的有限,能救一件是一件。”
計九方重重點頭,看著案上那對歷經四百年風雨,穿越歷史與他相遇的將軍罐,那沉雄的造型、濃烈的礬紅,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時代的輝煌與滄桑。
而那對青花纏枝蓮紋的燭臺,歷經三百年滄桑,卻險些淪為無人問津的廢品,這份遭遇,更是讓他覺得任重而道遠。
看到這些精品文物,他早已沒有了撿漏的那種心情,有的只是擔心和無奈。
他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件這樣的精品被低價賤賣,最後淪為廢品,淪為四舊,在運動當中被一棍子砸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