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解剖學教授合上講義，在一片意猶未盡的沙沙記錄聲中走出了教室。
計九方卻沒有立刻動身，他依舊坐在原地，目光凝滯在筆記本上那幅匆忙臨摹的脊柱骨骼圖。
椎孔、棘突、橫突……這些冰冷而精確的名詞，與他腦海中“督脈”、“華佗夾脊”等溫熱流動的概念猛烈撞擊著，讓他一時有些失神。
“小計同學同志，一起去食堂嗎？”之前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名叫李文軍的，熱情地招呼他。
旁邊還站著另外兩個同學，一男一女，都帶著善意的笑容。
“好，這就來。”計九方收起紙筆，快步跟上。
去往食堂的路上，李文軍像個麻雀般嘰嘰喳喳：“宋同志，你剛才聽課的樣子好認真，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些拉丁文名詞，我們背得可痛苦了，你記得怎麼樣？”
“硬記而已，只是記住了形狀和名字，還不解其深意。”
計九方實話實說，隨即提出了他憋了一節課的疑問，
“李同學，我有一事不明。教授講，脊髓被包裹在椎管裡，受到骨骼的嚴密保護。
那……我們中醫針灸，很多穴位就在這脊柱兩旁，甚至直接在棘突之下進針，這針感，這‘得氣’後產生的治療作用，是如何透過這骨骼屏障，影響到裡面乃至全身的呢？”
這個問題一出，不僅李文軍愣住了，旁邊那個叫王淑蘭的女生和另一個高個子男生張建強也面面相覷。這是一個他們從未思考過的角度。
“這個……”李文軍撓了撓頭，“從解剖學上看，針確實刺不穿椎骨。可能……是刺激了周圍的神經和血管？我們還沒學到神經系統呢。”
王淑蘭心思細膩，補充道：“小計同學，你是不是覺得，這骨頭保護之下的東西，才是關鍵？”
“正是此意！”計九方彷彿找到了知音，“中醫認為‘督脈總督一身之陽氣’，行於脊裡。這脊髓，莫非就是‘陽氣’輸布的核心通路？只是我們用了不同的語言來描述它。”
這番對話，開啟了計九方與同學們獨特的交流模式。
他們到食堂的時候已經晚了，很多同學半小時前就到食堂門口等著，到點門一開，學生們就像是閘門放水一樣湧入，每個人都飛快地跑到兩側自己班級的架子上拿到碗，去排隊打粥。
隊很長，每隊都有幾十人，一排方桌把發粥人和學生隔開，十幾桶盛在特大的粥桶裡，熱氣騰騰。
打粥用的勺是用圓鐵罐頭盒改成的，盒外邊釘了一根半米長的木棍，整個看起來就像是副食品店裡打醬油用的提勺，只是比那個大得多。
飯堂師傅不夠，會挑一些力壯的學生充當打粥服務員。
“一平勺，不要饒！”食堂的大師傅不停叫喊著，生怕打多了不夠吃。
學生們肯定要去認識的打粥員那邊打粥，都是一模一樣的勺子，但手法不同，還是可以打多一些的。
只要速度夠快，多打上來的那些粥就不會倒出來，認識的同學就能多吃上一小口！
計九方空間裡有各種吃的，也不好拿出來吃，只能來體驗這醫學院的菜粥。
學生去吃有飯卡，卡片上一日三格，每餐都定量，吃一頓就劃一格，他只是旁聽幾天，沒去辦飯卡，直接給三兩糧票。
味道嘛，一言難盡！
對於他這種在家都要吃飽和吃好的人來說，真的是難以下嚥！
但這麼多學生在這裡，人家都喝得稀里嘩啦的，他要吃一半倒一半，鐵定被人罵死！
以後還是不來食堂吃了，但這邊是新城區，除了幾所學校，也沒有居民，不來食堂吃在外面連個飯館都沒有！
如果帶飯來吃，伙食太好被人看到也不好！
實在不行，中午出門走遠一點再從空間裡拿東西出來吃吧。
計九方打定主意，以後不來飯堂吃飯！
吃完飯，他還回教室看書，借同學的書和筆記看，他超強的記憶力，讓他一箇中午就看完同學兩個月的筆記，之前課堂上的一些不懂的地方也豁然開朗。
再和同學討論，李文軍張建強他們發現，計九方竟然已經跟上了他們的進度！
他驚人的記憶力很快在班級裡傳開。
當同學們還在為“橈神經”、“坐骨神經”的走向絞盡腦汁時，計九方已經能對照圖譜，將主要神經的起止、分支在腦中形成立體影象。
但他不滿足於此，他總會追問自己：“這條神經受損，除了西醫所說的運動感覺障礙，從中醫角度看，是否就是某一經絡氣血的完全阻絕？”
“刺激某個穴位產生針感，是否就是激發了這條神經的興奮性？”
這裡主要是學西醫，他的這些問題，這裡的同學甚至老師都是無法解答的，沒辦法，計九方只能去翻閱資料，學習更多的知識。
然而，真正的衝擊，還在後面。
《生理學》的學習，帶給計九方的震撼比解剖學更為深刻，解剖是靜態的地圖，而生理學則是動態的河流。
當他學到血液迴圈系統時，看著心臟結構圖，聽著教授講解瓣膜如何防止血液逆流，他腦海中轟鳴不止。
這不就是《內經》中“營周不休，五十而復大會，陰陽相貫，如環無端”的精確圖解嗎？
中醫用“宗氣”、“心主血脈”來概括，而西醫則用“心肌收縮力”、“心輸出量”、“血壓”來量化。
他第一次意識到，中醫那套看似模糊的“氣”、“血”理論，其物質基礎，很可能就建立在心臟這臺精密“泵”的工作之上。
但衝突也隨之而來。
中醫認為“汗為心之液”，大量出汗會損耗心陽。而生理學告訴他，出汗是體溫調節機制，主要受自主神經控制。他陷入沉思：兩者描述的是不同層面嗎？還是說，長期的“出汗”這種症狀，最終真的會影響心臟的功能（心陽）？
這促使他去思考“功能”與“物質”的深層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