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到醫學院去學習了,計九方陪著陳之柔逛街。
陳之柔悶悶不樂,計九方這一去學醫,以後來她家的機會就要少了。
“以後我也要學醫!”陳之柔嘟囔著。
“你爺爺不是想你接他的衣缽嗎?他還想你去國外學習先進的文物保護知識回來呢!肯定不願意你學醫!”
“我不喜歡修古董!”陳之柔皺起了眉頭,沒幾個小姑娘喜歡這些從墳墓裡面挖出來的東西,總有一股腐爛的味道。
“學醫要學解剖,女孩子其實也不合適!”計九方儘量要打破她學醫的想法。
同行是冤家,兩人都學醫,以後見面不要掐架?
“那你說我學甚麼好?要不要跟慧姐姐一樣去學新聞?”
“那你喜歡天天四處跑,在電視上出頭露面嗎?”
“我喜歡四處跑,但我不喜歡在電視上露面!”
“那就是了,不如去學建築,像林徽因大師一樣做設計。”
“你不是也要學建築嗎?不如我們一起做同學!”陳之柔很期待。
計九方摸了摸鼻子,他的清華建築夢,大抵是要破滅了。
且不說以後他的西醫學得怎麼樣,單以他現在在中醫上面的造詣,上面就不會同意讓他去學甚麼建築!
那是吃飽了撐的,怎麼可能讓他以後去做與建築相關的事情呢!
他在學醫的道路上,已經剎不住腳,越走越遠了,無法回頭。
當然,最主要的是,他好像也沒有要回頭的打算!
今年冬天,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刺骨。
四九城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彷彿連陽光都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慘淡。
街上的行人裹緊了棉襖,行色匆匆,臉上少了往年冬日裡那份圍著火爐吃凍柿子的閒適,多了幾分對肚皮的憂心。
物資,尤其是糧食,開始像勒緊的褲腰帶,讓整個城市都感到了一種無形的窒息。
一夜之間,四九城的消費觀念好像全變了,除了賣糧賣菜的地方,其他地方全都冷清得很。
倆人來到信託商行,逛信託商行也是四九城衚衕居民的一大愛好,但今天這裡很冷清。
與他記憶中數月前人頭攢動、雖不奢華卻也熱鬧的景象相比,眼前的信託商行可謂門庭冷落車馬稀。
那扇厚重的木門敞開著,卻像一張飢餓的嘴,吞吐著稀疏的人流。裡面雖然依舊堆滿了舊物,但那種“待價而沽”的商業氣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於變現”的惶急。
櫃檯後的老師傅不再是懶洋洋地打著算盤,而是多了幾分審視與挑剔,對拿著舊衣物、舊傢俱來寄賣的人,壓價壓得極狠。
討價還價聲中,夾雜著“家裡等米下鍋”、“孩子餓得直哭”這類低聲下氣的哀求,聽得計九方心裡一陣陣發緊。
有一位穿著長棉襖留中發的老人過來老物件櫃檯問詢:“我那燭臺還沒有人要嗎?”
售貨員顯然是認識他的,不用查就知道他寄賣的是甚麼東西:“沒人要,這陣子都沒人關注這些老物件,大家都只關心能不能買到糧食!”
是啊,都要餓肚子了,誰還關心這些老物件,有錢肯定多想想辦法去買點糧食回來。
亂世藏金,盛世藏玉,但在饑荒歲月,藏甚麼都不如藏糧食!
計九方的目光掃過文物櫃檯,在一對青花燭臺的面前停留住了。
“師傅,我能看看那對燭臺嗎?”計九方說道。
售貨員看了他一眼,對這個少年有點印象,他經常來逛信託商行,也曾出手買過老物件,並不是看著玩的。
把燭臺取出來給了他,邊上那個老人看有人對他的燭臺感興趣了,連忙湊上前來:“這是開門的老物件,祖輩傳下來的,低價處理了!”
看這人的穿著打扮,應該是一位八旗遺老,計九方的心神集中在燭臺上。
它們高約一尺,造型挺拔秀雅,由上小下大的兩個部分組成,中間以圓柱相連,通體施釉,釉面瑩潤,白中閃青,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燭臺自上而下繪著六層紋飾:
最頂部是如意雲頭紋,接著是飽滿的纏枝蓮,蓮瓣舒展,枝葉纏繞,畫筆流暢有力,青花髮色青翠豔麗,深處帶有明顯的“墨分五色”的層次感,甚至能看到些許深入胎骨的“鐵鏽斑”沉澱。
底部雖看不到款識,但整個器物透出的那份端莊、規整與內斂的華貴,與他記憶中老師描繪的康熙中期官窯特徵高度吻合!
那位老人見他看得仔細,雖然懷疑他能不能買得起,還是很驕傲地介紹著:“祖上在內務府當差傳下來的。絕對的內宮正品,要不是如今……我也捨不得出!”
計九方沒有回答,細細察看這對燭臺:胎質堅硬細膩,修足規整,露胎處光滑如玉——這是“糯米胎”!纏枝蓮的畫法一筆點劃,流暢自然,毫無遲滯感,正是典型的“康熙青花”特徵。
品相幾乎完美,只有輕微的使用痕跡。
抬頭看了老人一眼,計九方問道:“多少錢出?”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售貨員沒出聲,開口說道:“二十塊錢,再加二十斤糧票!”
邊上的陳之柔剛想說甚麼,計九方攔住她的話:“成交!”
陳之柔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再還還價,計九方沒理她,掏出錢票,卻是交給了售貨員,拿了燭臺就出了門。
陳之柔跟在他身後嘟嘟囔囔,“你怎麼不還價?”
“這種東西,不是逼不得已,是沒人拿出來賣的!”計九方回了她一句,陳之柔一愣,沒有再說甚麼。
幾十塊錢對於他來說九牛一毛,這對燭臺絕對物有所值!
他若出價太低,是趁人之危,也辱沒了這對器物,按對方的出價購買,既是公平交易,也是……對他和這對燭臺的尊重。
走出信託商行,計九方的耳朵裡聽到隔壁小巷子裡好像人不少的樣子,把燭臺收好放在腳踏車筐裡面,倆人推著車進了小巷子。
這條往日裡還算規整的衚衕,此刻竟儼然成了一個自發形成的、灰撲撲的“黑市”。
與追求稀罕物的古玩黑市不同,這裡瀰漫著一種絕望的甩賣氣息。
一些穿著舊棉袍、神色惶然的人,直接將家裡的物件擺在鋪地的破布上:有顏色暗淡的織錦緞被子,有缺了口的撣瓶,有銅製的痰盂,甚至還有半舊的皮鞋。
更多的,是字畫和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