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市,泰心公園。
傍晚時分,李強像往常一樣沿著公園的塑膠跑道慢跑。
這是他每天下班後的固定放鬆方式。
公園裡綠樹成蔭,傍晚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空氣清新。
跑著跑著,一股奇異的香味忽然隨風飄來,鑽進他的鼻腔。
那香味說不清楚具體是甚麼,但瞬間就勾起了他強烈的食慾。
像是頂級火腿的鹹鮮,又混合了剛出爐麵包的麥香,還有一絲令人舒心的甜味。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順著香味傳來的方向望去。
香味是從公園深處一片平時很少有人去的昏暗小樹林後面飄來的。
李強猶豫了一下,他平時不會往那種偏僻地方去,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肚子裡的饞蟲被這香味勾得造反,腳步不聽使喚地就轉了方向。
他穿過那片光線暗淡的小樹林,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
樹林後面豁然開朗,是一片臨水的空地,旁邊是一座跨越公園內河的老舊人行天橋。
天橋的橋洞下,此刻竟支起了一個簡陋的小吃攤。
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站在一個改裝過的三輪車灶臺後,手法嫻熟地顛著鍋。灶臺旁,一個身材異常高大壯實、穿著寬鬆背心和工裝褲的光頭壯漢,正默默地將一筐雞蛋搬到旁邊的摺疊桌上。
在這個偏僻的橋洞下,一個斯文清秀的年輕廚師和一個沉默如山的光頭壯漢,這組合太奇怪了。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鐵鍋與鏟子碰撞的清脆聲響。
李強心裡嘀咕:這誰啊?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擺攤?城管都不管的嗎?
心裡想著,他的腳卻已經誠實地邁了過去,一直走到攤子前。
“老闆,”李強開口,眼睛忍不住往那口香氣四溢的鐵鍋裡瞟,“你這……蛋炒飯怎麼賣?”
謝安聞聲抬起頭,臉上立刻露出一個爽朗熱情的笑容。
“喲,來客人了!”他手上顛鍋的動作不停,聲音清亮,“相逢就是有緣!今天免費!嚐嚐手藝?”
李強一聽免費,眼睛更亮了,本來就被香味勾起的食慾再也壓不住。
“行!老闆,給我來一碗!你這味兒太正了,隔老遠就聞到了!”
“好嘞!您稍等,馬上就好!”謝安笑容更盛,手上動作驟然加快。
接下來的一幕,讓李強看得有點發愣。
只見謝安右手持鍋,手腕輕輕一抖,鍋裡金黃色的飯粒和蛋液混合物便齊齊飛起,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又齊齊落回鍋中,一粒米都沒灑出來。
他左手拿起一個小油瓶,看也不看,手腕一斜,一道金黃的油線精準地淋在鍋邊,瞬間被高溫激發出濃郁的香氣。
緊接著,他右手鏟子如同穿花蝴蝶,在飯粒與雞蛋間快速撥弄、翻炒,每一次翻動都帶起一片跳躍的金黃色。
蔥花是最後放的,謝安用兩根手指從旁邊碗裡拈起一小撮翠綠的蔥花,手腕一抖,蔥花如同天女散花般均勻撒入鍋中。
幾乎是同時,他右手鍋鏟猛地向下一鏟,向上一揚——
“嗤啦!”
最後一聲悅耳的爆響。
一整鍋色澤金黃、粒粒分明、點綴著翠綠蔥花、散發著無法形容的誘人香氣的蛋炒飯,被精準地扣進了一個準備好的大白瓷碗裡。
飯在碗中堆成一個小山包,冒著騰騰熱氣,整個烹飪過程行雲流水,從下油到出鍋。
“客官,您的蛋炒飯,好了!”謝安將鍋放回灶上,拍了拍手,對著旁邊一直安靜站著的壯漢喊道:“大傻熊!快點給客人端過去!”
那被叫做“大傻熊”的光頭壯漢聞言,只是憨厚地咧嘴一笑,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碗蛋炒飯走到李強面前,輕輕將碗放在摺疊桌空著的一邊,然後退到一旁,繼續沉默地站著。
李強道了聲謝,迫不及待地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一次性勺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眼睛猛地瞪大。
米飯粒粒分明,Q彈有嚼勁,每一粒都均勻地包裹著金黃的蛋液,蛋香、油香、米飯本身的香氣完美融合。
蔥花的清香恰到好處地解除了油膩,增添了一抹清新。
更絕的是那味道,鹹淡適中,鮮味十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鍋氣。
“好吃!太好吃了!”李強顧不上燙,又連吃了幾大口,含糊不清地連連誇讚,“老闆,你這手藝絕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蛋炒飯!比那些大飯店的招牌炒飯還好吃!”
謝安靠在三輪車邊,用毛巾擦了擦手,笑呵呵地說:“客人喜歡就好。都是家常手藝,不值一提。”
“值!太值了!”李強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含糊地說,“老闆,再來一碗!不,兩碗!這碗太小了,不過癮!”
“好說好說!”謝安看起來很高興,立刻轉身,又麻利地開火,炒飯。
“大傻熊”默默地遞上新的空碗,收拾李強吃完的第一個碗。
李強連著吃了三碗,才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個飽嗝。
他感覺渾身舒坦,連一天工作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老闆,你這手藝,在這橋洞底下襬攤太屈才了!”李強由衷地說,“去美食街開個店,保證火!”
謝安笑著搖頭:“這裡清靜,挺好。開店麻煩事多。”
李強又閒聊了幾句,看天色漸暗,便起身道別:“老闆,謝了啊!明天我還來!下次一定給錢!”
“慢走啊,明天見!”謝安笑著揮手。
“大傻熊”也對著李強的背影,憨憨地擺了擺手。
李強的身影消失在樹林小徑後,橋洞下恢復了安靜。
謝安伸了個懶腰,看了看所剩不多的食材,對壯漢說:“行了,大傻熊,收拾傢伙回去咯。明天換個地方。”
“大傻熊”聞言,立刻點頭,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
他力氣極大,輕鬆地將沉重的灶臺、煤氣罐搬上三輪車,將摺疊桌椅收好綁牢。
然後,他走到車前,握住車把,示意謝安上車。
謝安也不客氣,跳上了三輪車後座,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
壯漢拉著車,邁開沉穩的步伐離開了橋洞,沿著公園偏僻的小路,不緊不慢地走著。
他拉得很穩,坐在後面的謝安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大約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了靠近市郊的一片老舊居民區,壯漢拉著車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小巷,停在一扇鐵門前。
謝安跳下車,掏出鑰匙開啟門。
“大傻熊,早點休息吧。”謝安一邊脫掉外面的廚師服,一邊對正在小心翼翼將三輪車推進院子的壯漢說,“米和蛋都快沒了,明天我們得去更遠的地方試試,看能不能多賣點。你最近吃得實在太多了,再不勤勞點多賺點,咱們倆遲早要一起喝西北風。”
壯漢聽了,只是低著頭,更加賣力地將三輪車在牆角停好,然後對著謝安憨厚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拍了拍胸口,彷彿在說“我能幹活,能吃也能幹”。
謝安被他逗笑了,擺擺手:“行了行了,知道你力氣大。快去睡吧。”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進了其中一間稍大點的屋子,關上了門。
很快,均勻的呼嚕聲就從門縫裡傳了出來。
院子裡,被稱為“大傻熊”的壯漢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他,並非人類。
他是熊族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擁有自己的名字——熊無敵。
奉族長之命,潛入人族領地,尋找‘銀雪公主’塗夭夭。
跨越邊界,潛入水月市的過程並不輕鬆。
初到人族城市,他完全陌生,語言不通,習慣不同,只能憑藉強橫的體魄和野性本能躲避追查,風餐露宿流浪了很久。
直到幾天前,他遇到了這位在街頭擺攤、被城管追得到處跑的年輕廚師謝安。
謝安看他體格壯實卻衣衫襤褸,以為他是哪裡來的流浪聾啞人,一時心軟,不僅給了他一碗香噴噴的蛋炒飯,後來看他無處可去,憨厚肯幹,便收留了他,讓他幫忙出攤打下手,管吃管住。
熊無敵將計就計,正好需要一個身份和落腳點隱藏。
為了避免暴露,他索性一直裝聾作啞,只靠手勢和表情與謝安交流。謝安也一直以為他只是個不會說話、力氣很大、有點傻乎乎的可憐人,還給他起了個“大傻熊”的外號。
謝安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他隨口叫的“大傻熊”,真的是一頭來熊,還是熊族最最最厲害的戰士。
熊族不會辜負恩人,等他找到銀雪公主,就教謝安一點本事,幫助他完成一直想成為一位魔術師的願望。
深夜,萬籟俱寂。
熊無敵房間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中移動,卻沒有發出甚麼聲音。
他白天不敢輕易活動,更不敢大張旗鼓地尋找公主,生怕引起人族強者的注意。
只有夜深人靜時,他才會悄然離開這處臨時住所,在水月市錯綜複雜的街巷中搜尋銀雪公主可能留下的痕跡。
他在黑暗中穿行,動作迅捷而謹慎,與白日裡那憨厚笨拙的模樣判若兩人。
鼻翼微微翕動,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可能屬於銀雪坤山雪狐一族的氣息。
他必須早點找到公主,並將她安全地帶離人族的地盤,或者……至少確認她的安危。
身影幾個起落,熊無敵便融入了城市邊緣的茫茫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他要在天亮之前,返回那間平凡的小平房,繼續做那個沉默的“大傻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