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森林的深處,時間彷彿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新鮮的血腥、陳腐的泥土,以及一種更深沉、更不祥的,屬於黑暗魔法的硫磺與腐質氣息。
詭獵天亦的意識率先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脫出來,後頸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他猛地想活動四肢,卻發現自己被某種冰冷的、佈滿詭異符文的金屬鐐銬緊緊束縛著,背靠著一根粗糙而陰冷的石柱。他環顧四周,心臟驟然沉入谷底。
這是一片被環形排列的古老石陣包圍的空地,石柱高聳,上面雕刻著扭曲的、彷彿活物般蠕動的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幽幽的綠光。
訪風、沉陽、映容,以及宋凝星、夏山、楚寄波等各校精英,還有錦繡大學和山河大學的部分師生,都和他一樣,被禁錮在石柱旁,或癱坐,或倚靠,臉上寫滿了驚怒與虛弱。
更遠處,幾具穿著熟悉制服的屍體被隨意堆疊在一起,面色青紫,肢體扭曲,死狀慘烈,正是之前失蹤的部分學員和王國居民,他們還活著的人眼中,則充滿了恐懼與絕望的呆滯。
而周圍,一群身著黑袍、面覆幽影面具的教派成員,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靜默地站立在特定的方位,他們的站位隱隱構成一個龐大的、令人心悸的法陣輪廓。
“將未老師!”天亦嘶啞地低吼出聲,他的聲音因為憤怒和虛弱而顫抖。
他看到了那個站在法陣中央,那個他們曾經無比尊敬和信賴的身影,“你…你在做甚麼?!”
他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驚醒了其他人,聖教士訪風試圖凝聚聖光,卻只在掌心泛起一絲微弱的、隨時可能熄滅的光芒,他痛苦地喘息著。
沉陽臉色慘白如紙,他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此地的恐怖,無數靈魂的哀嚎與怨念如同尖針般刺戳著他的精神,他虛弱地抬起頭,聲音帶著靈魂受創後的顫慄。
咒術師元槐、馴獸師弈秋、槍炮師夢蕊……所有人都用各自的方式表達著震驚、憤怒與質問,聲音在石陣中不斷迴盪。
然而面對這如潮水般的質問和怒罵,站在陣眼處的將未,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著。
他換下了一貫的導師長袍,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幽影教派服飾,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溫和笑意,只剩下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極致冷漠。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因憤怒、恐懼和難以置信而扭曲的臉龐,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欠奉。
他的沉默,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具殺傷力,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點點磨掉眾人心中最後的希望。
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一聲細微的嗚咽,安雁悠悠轉醒,她是眾人中防禦力最差的,承受了將未最“精準”的打擊,也是最後一個恢復意識。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因劇痛而產生的淚花。
當她看清周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看到被束縛的同伴,最後,目光定格在那個站在中央、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時。
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瞬間刺穿了她的腦海——森林中那毫不留情的背叛、那擊碎她所有信仰的一擊……
她的聲音微弱而顫抖,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哭腔,
“將…將未老師?”
“這…這不是真的,對嗎?您一定是被脅迫了…或者中了甚麼強大的詛咒,失去了心智…”
她掙扎著想向那個方向挪動,冰冷的鐐銬卻將她牢牢鎖在原地,只能無助地仰望著那個曾經如同燈塔般指引她方向的人。
淚水瞬間決堤,順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滑落。
“你說話啊,老師!告訴我這不是你自願的!”
安雁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充滿了絕望的哀求,“你忘了…你忘了當年在翡翠森林救下我的時候了嗎?”
將未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緊抿著嘴唇,如同冰冷的石像。
安雁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悲切而飄忽:
“我因為運氣好....高考結束前有了牧師傳承...還沒來得及修煉...那時候考試只看積累,運氣好加入了錦繡”
“那時候…沒有人願意帶一個笨拙的、只會最基礎治療術的牧師去冒險…我的實力增長最慢,成績永遠是墊底,錦繡大學…錦繡大學已經準備將我開除了…”
她的聲音哽咽,幾乎難以繼續,“我走投無路,只能自己偷偷跑到這裡,想證明自己…哪怕只是戰勝最弱小的魔物…卻遇到了山嶺巨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那令人窒息的恐懼,“我以為我死定了…就在那個時候,你出現了…像一道光...”
她的淚水流淌得更兇,混合著無盡的痛苦與迷茫,“你救了我。你不但沒有嘲笑我的不自量力,還耐心地檢查我的傷勢,溫柔地安慰我…你開始指導我。”
“後來…你知道了我要被開除的事情…”
安雁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感激與懷念,“你主動帶我去見趙以之校長,你為我求情,你說…你說“這個孩子有著世界上最純淨的牧師之心,她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和正確的指引”…”
周圍的怒罵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平息下來,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安雁的訴說,連那些如同雕塑般的幽影教徒,也彷彿成了沉默的聽眾。
“是你…”
安雁的聲音充滿了依賴與痛苦,“手把手教我更高階的治療術,是你,力排眾議,推薦我加入了所有人都向往的天機小隊…”
她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哀求道:“為甚麼?!你告訴我為甚麼?!是不是他們用我的性命威脅你?是不是他們控制了你的心智?你告訴我啊!將未老師!”
長時間的寂靜,空地上只剩下安雁壓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抽泣聲在迴盪,那哭聲,像一把鈍刀,切割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將未終於將目光完全投向了安雁,那眼神裡,沒有了絲毫往日的溫和與關懷,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一種徹底剝離了情感的漠然。
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說完了嗎?”
冷漠的語氣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地、精準地刺穿了安雁最後的心防。
她猛地顫抖了一下,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將未繼續說道,語氣冷漠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鋒刃。
“一個孤單無助、瀕臨絕望、渴望抓住任何一絲希望的牧師是最好用的棋子,你的弱小,你的感恩戴德,你對我毫無保留的信任,都完美地掩飾了我的真實目的。”
安雁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墊底的你,被破格收入精英雲集的天機小隊”
“而我,作為發掘並培養你的導師,自然備受校方青睞和信任,認為我眼光獨到,善於育人。”
“這份信任,讓我得以順利地接觸核心事務,獲取資源,最終來到這個世界,執行教派賦予我的偉大計劃。”
他每說一個字,安雁的臉色就蒼白一分,身體搖晃得越發厲害,彷彿隨時會散架。
“所以…”安雁的聲音細若遊絲,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邊,帶著一種被徹底抽空靈魂的虛無,“從一開始…就是算計?救我…教我…鼓勵我…推薦我…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利用我?”
將未看著她,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沒錯。”
“噗通——”
安雁徹底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癱軟在地,淚水依然在流淌,卻不再發出任何聲音,那是一種心死大於默哀的極致絕望。
她所信仰的光,她所依賴的山,她視若親兄長的人,在這一刻,在她面前轟然崩塌,化為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塵埃。
周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將未親口承認的、冷酷到極致的真相所震撼,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籠罩了每個人。
良久,癱倒在地的安雁,用一種幾乎不像她自己的、平靜得詭異的聲調,緩緩開口,那聲音裡,只剩下徹底的死寂:
“…在我死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做這一切,又是為了甚麼?”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空洞得如同深淵。
“讓我…死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