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雁那“死個明白”的請求,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擴散,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他們同樣想知道,是甚麼讓一位曾經備受尊敬的老師墮入如此黑暗的深淵。
將未的目光從宋凝星身上移開,緩緩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恐懼、或絕望的面孔,最終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凝視著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緩,卻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冰冷。
“你們直到二十幾年前,藍星職業者的頂點是甚麼?”
他像是在提問,又像是在自問自答,“是湛藍。那時的我們剛剛在諸天萬界中蹣跚學步,所能觸及的最高傳承,也不過是湛藍級。”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追憶,“我,當年在異世界僥倖獲得了一份湛藍級的傳承——‘織網者’,掌控蛛絲,佈局謀定。”
“憑藉它,我順利加入錦繡大學,在夢魘幻境中磨礪自身,以留任為條件,汲取知識...七年,整整七年,我一路攀升,最終站在了69級的門檻上。”
69級!這個等級在當年的同輩中,無疑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存在。
眾人彷彿能看到一個意氣風發、銳意進取的年輕將未,正朝著更高的山峰攀登。
“但是。”將未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與不甘。
“湛藍之上,是為“輝月”。那是生命層次的第一次真正躍遷,是凡人邁向超凡的關鍵一步…而我,被死死地卡在了那裡,寸進不得。”
他環視眾人,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科普意味:“你們以為突破境界只是能量的積累?”
“不,那是生命本質的蛻變!沒有“彩金”級的天材地寶或積累核心作為引子,沒有那份撬動生命層次的“奇蹟”。”
“積累再雄厚,也終是鏡花水月,只能在歲月的流逝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潛力耗盡,生命之火黯淡...就像那些曾經閃耀,最終卻無聲湮滅的前輩一樣。”
這時,虛弱地靠在石柱上的宋凝星,艱難地抬起了頭,作為龍國頂尖家族的一員,她知曉更多常人無法接觸的秘辛。
“他...他說得沒錯...”
宋凝星的聲音雖然微弱,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們藍星...加入諸天體系百年,但在那些老牌世界眼中...依舊如同嬰兒。”
“輝月難成,是困擾我們一代人的枷鎖...泛星海聯合商會...當初根本不認為我們藍星有能力消化彩金級的產品...”
“所以,幾年前,彩金級的資源…要麼靠實力在異世界搏命,要麼…就只能期待渺茫的運氣...”
她喘息了幾下,繼續道:“直到...直到我姐姐宋曉晴,成功帶回來那份鑽石級傳承...證明了我們藍星人的潛力...”
“泛星海聯合商會才終於鬆口,允許少量彩金級資源流入拍賣行...而龍國高層,為了激勵全國...便將每次拍得的彩金...作為全國大賽的最終獎勵...希望激勵所有為國奮鬥者...”
說到這裡,宋凝星望向將未,眼中帶著一絲複雜:“以將未老師你當年的實力和地位...幾年前,你應該是…最有機會問鼎全國大賽的那批人之一...為何...”
“為何沒有成功?”將未接過了她的話,一直維持的平靜面具終於開始出現裂痕,他的語氣開始起伏,蘊含著壓抑了十年的憤懣與痛苦。
“我熬走了太多逐漸心灰意冷的同齡人!我苦修了十年!我將自己的一切都賭在了那次機會上!”
“我的年齡已經不小了,那次若再失敗…我便永無突破之日,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腐朽,看著後來者超越!那是我唯一的機會!”
他的聲音在石陣中迴盪,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與絕望,眾人彷彿能看到,那個十年前站在賽場上的將未,揹負著何等沉重的期望與壓力。
面如死灰的安雁,彷彿被這情緒感染,喃喃地問道:“那...那為甚麼...你沒有拿到第一?”
“為甚麼?!”將未猛地閉上眼睛,額角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彷彿要將那段屈辱的記憶碾碎,“因為那一年...是第九十屆!”
“第九十屆...”
這個年份像是一道驚雷,在所有知曉那段歷史的人腦海中炸響。
就連那些來自其他學校,不太關注過往賽事的學生,也瞬間明白了——龍國第九十屆全國異能大賽,那是一個被載入史冊的年份。
宋凝星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甚麼。
將未卻已經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燃燒著扭曲的火焰,他幾乎是用吼的:“沒錯!就是宋曉晴!就是你這個好姐姐!那個被譽為‘龍國之女’,擁有鑽石級傳承的絕世天才!”
“她憑甚麼?!她明明已經有了鑽石積累,前途無量!她憑甚麼還要來搶我們這些苦苦掙扎之人唯一的希望?!憑甚麼她十八歲的光芒,就要掩蓋我十年的苦修?!”
他積壓了十年的怨恨、嫉妒和不甘,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噴發,那場決定命運的比賽中,他被那個如同驕陽般的少女以碾壓之勢擊敗的場景。
臺下那些“十年苦修不及天才一朝”的竊竊私語和嘲諷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噬骨的毒藥,侵蝕了他的靈魂。
宋凝星急切地辯解,聲音帶著哭腔:“不是的!姐姐她也不願意!那是高層的安排!是為了向全世界展示龍國的潛力,是為了激勵更多的人…姐姐她後來也一直很內疚,她...”
“閉嘴!”
將未厲聲打斷,所有的激動情緒在瞬間收斂,重新化為一種極致的、令人膽寒的冷漠,“內疚?激勵?真是冠冕堂皇!你們這些天生站在雲端的人,怎麼會理解我們在地獄中仰望光明的痛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軟弱的情緒全部壓回心底,他的目光再次變得空洞而決絕。
“不過,都已經不重要了。過去的將未,已經死在了九十屆的賽場上。現在的我,已經找到了新的道路,找到了屬於我的...彩金傳承!”
他緩緩抬起了雙手,周身開始瀰漫出濃稠如墨的幽影之力,那力量與他之前表現出的任何屬性都截然不同,充滿了不祥與死寂。
“至於你們...”將未的聲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風,宣判了最終的命運,“該上路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周圍所有的幽影教派成員同時吟唱起晦澀古老的咒文。
他們腳下,那巨大的、由石柱和符文構成的獻祭法陣,驟然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幽綠色光芒!
光芒沖天而起,瞬間染綠了翡翠森林的天空。地面上的符文如同活過來的毒蛇般瘋狂蠕動,一股龐大無比的吸力從法陣中心傳來,開始貪婪地抽取著被束縛者的生命力與靈魂能量。
慘叫聲、哭泣聲、絕望的咒罵聲瞬間被淹沒在法陣執行的巨大轟鳴與幽影教徒們狂熱的吟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