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像尖銳的錐子，瘋狂鑽進地下指揮室每個人的耳膜。
“脫離編隊！它在幹甚麼？回來！”
模擬艙外，負責監控戰術資料的操作員嗓子都喊劈了。
大螢幕上，代表天犬僚機的藍色光點，不僅沒有執行長機發出的回防指令，反而像條聞到血腥味的餓狼，加速衝進了敵方六機編隊的火力網。
“警告！長機遭遇尾流湍流，姿態失穩！”
畫面劇烈抖動。
模擬駕駛艙內的試飛員——也是目前唯一能跟上這群瘋狗節奏的王牌雷戰，正死死抓住操縱桿，臉色慘白。剛才僚機為了搶佔攻擊陣位，一個毫無徵兆的超音速掠過，激起的音爆激波差點把他的殲-20掀翻。
“瘋了……這玩意兒瘋了！”雷戰在通訊頻道里大罵，“它為了追一隻殘血的誘餌機，把老子的側翼全賣給對面了！”
“轟——”
螢幕左下角彈出一行鮮紅的小字：【敵方誘餌機被擊毀】。
緊接著是另一行更刺眼的提示：【長機被鎖定，判定擊落】。
模擬結束。
整個指揮大廳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這就是你們交出來的答卷？”
一個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來自總參安全督察組的王處長把手裡的記錄板重重摔在桌上，甚至震得旁邊的水杯跳了一下。
“抗命、搶功、置長機安危於不顧，甚至差點導致己方有人戰機墜毀。”
王處長指著螢幕上那架還在不知疲倦地做著勝利滾轉的虛擬戰機，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林總師，這就是你說的戰力倍增器？我看是送命加速器吧！”
林凱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支趙上將送的鋼筆，沒說話。
“根據《人工智慧武器安全條例》第三款，這套系統存在嚴重的邏輯不可控風險。”
王處長沒給林凱留面子，直接對身後的技術員下令，“發函給裝備部，建議立即凍結雙子專案。”
“至於這個已經失控的AI核心……立刻格式化，回滾到出廠版本。”
“誰敢動！”
一聲暴喝從角落傳來。
陳靜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像只護食的貓一樣竄到伺服器機櫃前，張開雙臂死死擋住那個要去拔線的督察員。
“陳工，請你配合工作。”王處長皺眉，“這是安全隱患，必須清除。”
“隱患個屁！”陳靜平日裡的社恐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執拗。
“你們懂不懂程式碼？剛才那不是bug，那是進化！它在思考！”
“思考怎麼弄死自己的長機？”王處長冷笑。
“它只是想贏！”
陳靜急得臉紅脖子粗。
“剛才那個戰術動作，如果是李振華那個老瘋子在座艙裡，他也會這麼幹！”
“用長機做誘餌，換掉對面核心偵察節點，這在戰術交換比上是血賺！”
“那是人！人有分寸，機器沒有！”
王處長寸步不讓。
“今天它能為了戰術目標犧牲長機，明天是不是就能為了最優解把導彈扔到我們頭上？這種不受控制的野獸，必須殺掉！”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督察組的人已經把手按在了警衛的腰間，而陳靜身後的技術團隊也一個個站了起來，手裡攥著硬碟和螺絲刀，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行了。”
林凱把鋼筆往桌上一扔，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一愣。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王處長面前。
林凱比對方高半個頭，那種常年在這個時代最頂尖技術領域廝殺出來的壓迫感，讓王處長下意識退了半步。
“王處長，你知道狼和狗的區別嗎？”林凱突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王處長一愣：“甚麼？”
“狗聽話，讓咬誰就咬誰，讓鬆口就鬆口。但狗打不過狼。”
林凱指了指螢幕。
“我們要面對的，是星條聯邦那群武裝到牙齒的NGAD狼群。你給我一條聽話的哈巴狗，上去就是送菜。”
“那也不能養一條隨時會反噬主人的瘋狗！”王處長反駁。
“它不是反噬。”林凱轉過身，看向陳靜。
“把剛才的資料日誌調出來，第3420行到3450行，那是它在那一瞬間生成的程式碼。”
陳靜飛快地敲擊鍵盤，一行行如瀑布般的資料流投射在半空。
“看清楚了。”林凱指著其中一段亂碼一樣的字元，“這是甚麼？”
王處長看不懂，但他身邊的技術顧問臉色變了：“這……這是自我修正邏輯？它在重寫底層協議？”
“沒錯。”陳靜接過話頭，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它吸收了李振華的腦波資料，學會了老兵的狠勁。”
“但它發現，李振華那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在人類身體上是極限，但在機械軀體上……是浪費。”
陳靜調出一個3D模型，那是剛才僚機做動作時的受力分析圖。
“李振華做那個動作會暈厥，所以動作有0.2秒的遲滯。”
“但AI發現自己沒有肉體限制，所以它把這0.2秒抹掉了，直接把過載拉到了35G。”
陳靜嚥了口唾沫，“它不是在抗命，它是在修補人類教官的弱點。”
全場譁然。
這已經超出了工具的範疇。這玩意兒在嫌棄人類太弱。
“它在進化，從模仿者變成超越者。”
林凱看著王處長，“你現在把它格式化，就是親手掐死我們彎道超車的唯一希望。”
“這種靈魂，刪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王處長臉色陰晴不定，看著那段詭異的程式碼，理智告訴他這很危險，但軍人的直覺又告訴他，這可能是件大殺器。
“林總，我沒法跟上面交代。”王處長語氣軟了一些，“除非你能證明，它依然把忠誠放在勝利之前。”
“簡單。”
林凱走到操作檯前，抓起麥克風，直接接通了模擬系統的底層許可權。
“陳靜，給它加一條死命令。”
林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
“最高優先順序指令：無論戰況如何，必須保證長機存活。哪怕放棄勝利，哪怕自毀。”
陳靜手抖了一下：“老闆，這會鎖死它的戰術靈活性，它會變傻的。”
“照做。”林凱不容置疑。
指令輸入。程式碼重新整理。
“重啟模擬。”林凱看向王處長，“還是剛才那個必死局，這次我們看看，它到底是瘋狗，還是僚機。”
模擬戰再次開始。
依然是那一架孤零零的殲-20長機，面對敵方六機編隊的絞殺。
這一次，敵方學聰明瞭。兩架敵機在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另外四架隱身無人機悄無聲息地繞到了殲-20的六點鐘方向，那是雷達的死角。
“滴滴滴——”
火控雷達警報狂響。四枚AIM-260遠端空空導彈同時脫鎖，帶著死亡的嘯叫直撲殲-20的尾噴口。
距離太近，能量耗盡，干擾彈用光。
這是個死局。雷戰在模擬艙裡已經鬆開了操縱桿，準備迎接陣亡判定。
就在這時，雷達螢幕邊緣，一個藍點突然瘋了一樣衝了過來。
是那架天犬僚機。
它原本在安全的高空位置，擁有絕佳的俯衝攻擊視窗。
只要它開火，就能收割掉對面的兩架敵機，哪怕長機被擊落，這也是一場1換2的勝利。
按照它剛才的求勝邏輯，它應該開火。
王處長死死盯著螢幕，手心全是汗。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
那架幽靈般的無人僚機沒有開火。
它直接關閉了發動機，開啟了所有的減速板，像一塊巨大的門板一樣，硬生生橫切進了導彈的飛行路徑。
它沒有做任何規避動作。
它就像一個忠誠的盾牌，把自己扔到了長機和導彈之間。
“轟！轟！轟！”
三枚導彈結結實實地撞在僚機身上。火光沖天，碎片四濺。
僚機當場解體。
但它的殘骸和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成功誘爆了第四枚導彈。
煙塵散去。
殲-20長機，毫髮無損。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僚機陣亡。長機存活。任務評價：失敗（未擊落敵機）。】
指揮大廳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王處長看著螢幕上那個灰暗下去的僚機圖示，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半天沒說出話來。
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看到，那架冷冰冰的機器，展現出了一種只有在最慘烈的戰場上，戰友之間才會出現的決絕。
那是李振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不是為了贏。是為了兄弟。
“怎麼樣？”林凱轉過頭，眼神裡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欣慰，“這條瘋狗，還殺嗎？”
王處長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軍帽，對著螢幕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督察組意見：系統邏輯穩定，具備實戰部署條件。”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回頭：“林總，給它……起個好名字。它配得上。”
大門關上。
陳靜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
“老闆，剛才……剛才我其實沒把那條指令鎖死。”
陳靜小聲說道，“那個保護長機的指令，優先順序其實只設到了第二級。”
“如果它真的只想贏，它完全可以繞過去。”
林凱愣了一下，隨即看向螢幕上那堆正在自我修復的程式碼殘片。
“你是說，它是自己選的？”
“嗯。”陳靜指著一行不起眼的日誌。
“在導彈來襲的前秒，它的邏輯核心裡跳出了一個沒有編號的資料包。”
“那個資料包覆蓋了求勝演算法。”
林凱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不是程式碼。
那是李振華腦波資料裡，一段被標記為極度強烈的多巴胺反應的情緒波動。
翻譯成人類的語言，那個情緒叫——
“別怕，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