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枚鮮紅的鋼印重重地砸在檔案頭那行“絕密·特級”的字樣上,力道之大,震得辦公桌上的茶杯蓋都跳了一下。
趙上將收回手,把這份還散發著油墨味的檔案推到林凱面前。
“簽了吧。”
老將軍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昨晚又是一夜沒睡,“國防部和總裝剛才聯席透過了。”
“從這一刻起,雙子計劃不再是成飛的一個預研專案,而是和兩彈一星同級的國家戰略工程。”
林凱拿起筆,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停頓了一秒。
那張薄薄的紙像是有了千鈞的重量。這不僅是一個名字,更是一張通往未來戰場的入場券。
簽了字,就意味著華夏空軍徹底放棄了哪怕是跟隨式的穩妥路線,選擇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的獨木橋。
“怕了?”趙上將點了根菸,透過青白色的煙霧看著他。
“怕?”林凱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他在面對巨大賭局時慣有的表情。
“我是怕以後去軍事博物館,那些王牌飛行員的照片底下,都要寫上舊時代最後的騎士。”
唰唰幾筆,林凱的名字力透紙背。
檔案合上的那一刻,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了幾分。
一場關於天空權柄的無聲政變,就在這間不起眼的辦公室裡完成了交接。
剛走出大樓,陳靜就抱著個平板電腦,像個幽靈一樣從柱子後面飄了出來。
“老闆,魚咬鉤了,但是咬鉤的魚有點多。”
陳靜把平板遞過來,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外文簡報。
“這是五分鐘前,英國BAE系統公司釋出的概念圖,叫蘭開斯特幽靈。”
“這是法國達索的神經元二期計劃。”
“還有這個……”
陳靜手指劃得飛快。
“星條聯邦波音公司,剛剛更新了他們的忠誠僚機白皮書。”
林凱掃了一眼。
不得不說,西方人的工業底子確實厚。
照片上的那些概念機,外形科幻,氣動佈局考究,甚至連宣傳片裡的CG動畫都做得比好萊塢大片還炫酷。
“反應挺快。”林凱評價道,“看來我們之前的幽靈遊戲把他們嚇醒了。”
“不僅是嚇醒了,簡直是應激反應。”
陳靜撇了撇嘴,“情報顯示,他們正在把所有能找到的AI演算法都往無人機上堆。”
“波音宣稱他們的僚機能自主識別三千種目標,還能在斷網狀態下自動返航。”
“自動返航?”林凱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靜。
“你覺得,一條狼在戰場上,會想著怎麼回家嗎?”
陳靜愣了一下:“那是狗才乾的事。”
“對。”林凱指了指平板上那些光鮮亮麗的西方無人機。
“他們學到了皮囊。”
“他們以為忠誠僚機就是給戰鬥機配個能提包、能擋槍的智慧保姆。”
他腦海裡浮現出地下機房裡,那個因為殺戮而興奮、因為憤怒而做眼鏡蛇機動的紅色程式碼。
“他們永遠不懂,我們要造的不是保姆,是瘋狗。”
林凱把平板扔回給陳靜,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透入骨髓的輕蔑,“讓他們抄吧。”
“等他們在天上遇到一群會騙人、會裝死、還會同歸於盡的流氓時,他們就會知道,有些作業是抄不得的。”
“對了,”林凱話鋒一轉,臉色沉了下來,“李振華那邊怎麼樣?”
陳靜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瞬間垮了下去,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不太好。”
“醫務室的王主任剛才發飆了,說要把模擬艙的電源給掐了。”
林凱眉頭一皺,腳下的步子瞬間加快:“去看看。”
……
地下基地的醫務室裡,氣氛緊張得像是個彈藥庫。
“我不停!誰敢拔老子的管子,老子跟誰急!”
還沒進門,就聽見李振華那標誌性的破鑼嗓子在咆哮。
林凱推門進去,只見李振華正坐在病床上,一隻手打著點滴,另一隻手死死護著那個腦機介面的頭盔,像個護食的老狼。
但他現在的樣子實在有些狼狽。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鼻孔裡還塞著兩團止血棉球,上面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王主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旁邊的監護儀:
“李瘋子!你自己看看你的腦壓!正常人是80到180,你剛才飆到了300!”
“再這麼玩下去,你的腦血管會像爆竹一樣炸開!到時候別說飛了,你連流口水都得讓人接著!”
“炸了就炸了!”
李振華梗著脖子。
“那小畜生……那個AI,剛才好不容易學會了我的剪刀機動,這時候停下來,它前面的資料就全廢了!”
“資料重要還是命重要?”
“廢話!當然是……”
“李振華。”
林凱的聲音不大,但就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屋裡的火藥味。
李振華縮了縮脖子,看到林凱進來,氣勢立馬矮了半截,訕訕地把頭盔往身後藏了藏:
“林總……你怎麼來了?我這就一點小毛病,上火,上火而已。”
林凱沒理他,徑直走到監護儀前,翻看了一遍剛才的資料記錄。
每一條紅色的波峰,都代表著一次瀕臨極限的神經負荷。
這哪裡是在訓練AI,這分明是在拿命給機器注魂。
“從今天開始,每天的連線時間強制縮減到兩小時。”
林凱轉過身,盯著李振華的眼睛,“王主任有權隨時切斷電源。”
“兩小時?那夠幹個屁啊!”
李振華急了,想站起來,卻晃了一下又跌回床上。
“林總,那AI現在正是長腦子的關鍵期,它就像個剛開竅的徒弟,我能感覺到它在模仿我的情緒,甚至在模仿我的直覺……”
“那就讓它慢慢學。”
林凱按住李振華的肩膀,手勁大得驚人。
“老李,我要的是一個能把敵人撕碎的狼群,不是要你這顆腦袋當祭品。”
李振華愣住了,他看著林凱,嘴唇哆嗦了幾下,眼圈突然紅了。
“林總,我知道我身體不行了。”
這個飛了一輩子、罵了一輩子人的硬漢,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退伍報告我都寫好了。”
“這輩子,我身體飛不動了,但我的腦子還能飛。”
“你就讓我……把這點東西都留給它吧。”
“等哪天我真不行了,看著它在天上飛,我也算沒白活。”
屋裡一片死寂。
林凱看著李振華那雙佈滿血絲卻依然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知道,這是一種名為傳承的執念,比任何程式碼都要頑固。
“你會飛得更高。”林凱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小盒,放在床頭櫃上。
那是他特意讓陳靜從夸父的算力中心提取出來的一個特殊晶片。
“這是甚麼?”李振華吸了吸鼻子。
“你的副官。”
林凱淡淡地說。
“陳靜專門為你開發了一套神經緩衝系統,能幫你分擔60%的資料壓力。”
“雖然會犧牲一點同步率,但能讓你多活幾年。”
李振華抓起那個小盒子,嘿嘿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黃牙:“算你小子有良心。”
“好好養著。”
林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別死了。”
“在這個世界上,能駕馭那群瘋狗的,只有你一個。”
出了醫務室,林凱深吸了一口帶著消毒水味的空氣,轉身走向最深處的總裝車間。
那裡,停著雙子計劃的真正核心。
巨大的機庫裡,燈火通明。
一架通體漆黑的戰機靜靜地趴在檢修架上。
它看起來像殲-20,但又有著明顯的不同。
原本的座艙蓋被加長了,變成了串列雙座。
原本用來裝載機炮的位置被封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刀片狀天線。
楊偉總師正帶著一群技師在機腹下忙活,看到林凱過來,他摘下手套,一臉複雜地拍了拍那架飛機的起落架。
“老林,說實話,把這玩意兒改成這樣,我心疼。”
楊偉指著那個新增的後座。
“為了塞進這套蜂巢指揮系統,我們拆了半噸的燃油箱,航程縮短了三百公里。”
“值。”林凱走過去,撫摸著那個幽暗的進氣道。
“以前的殲-20是刺客,一把匕首捅進去就得跑。現在的它,是死靈法師。”
他指了指機庫角落裡那兩排剛剛下線的天犬無人機。
那些灰撲撲的塑膠飛機此刻已經被噴上了一層特殊的塗料。
那不是普通的隱身漆,而是在量子雷達專案中,方承志意外搞出來的一種副產品——一種能讓光子在表面產生滑移的超材料。
雖然它擋不住量子雷達的質量探測,但在傳統雷達和紅外感測器眼裡,這些天犬就是一團不存在的空氣。
“軟體除錯完了嗎?”林凱問。
“完了。”楊偉神色古怪地指了指後座的那塊巨大的全景顯示屏。
“陳靜那小子是個瘋子。”
“他把後座的操縱桿取消了,換成了一個……遊戲手柄。”
“遊戲手柄?”林凱挑了挑眉。
“對,還帶力反饋的那種。”
楊偉苦笑。
“他說未來的空戰不需要後座武器官去瞄準,只需要像玩即時戰略遊戲一樣,選定目標,然後按下A鍵,剩下的交給狗群去撕咬。”
林凱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
萬米高空,前座的飛行員負責把飛機飛得像鬼一樣飄忽,後座的指揮官戴著頭盔,手裡握著手柄,指揮著幾十架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瘋狗在敵群中穿插、自爆、獵殺。
這不再是騎士的決鬥。
這是屠殺。
“挺好。”林凱點了點頭,目光穿過機庫的大門,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在那片夜空的盡頭,大洋彼岸的某個基地裡,那個沒有垂尾的NGAD或許也在進行著同樣的測試。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不是機器,而是一群被注入了人類最瘋狂、最狡詐靈魂的怪物。
“通知試飛站。”
林凱轉過身,聲音在空曠的機庫裡迴盪,帶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
“明天早上六點,封鎖空域。”
“把天犬掛上去。我要看看,這群吃肉長大的狼,到底有多餓。”
楊偉看著林凱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比自己年輕得多的男人,背上彷彿扛著一座山。
“老林,”楊偉突然喊了一聲,“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林凱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在空中打了個響指。
“在這個規則被改寫的時代,誰定義的規則越殘忍,誰就贏得越漂亮。”
機庫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彷彿是在回應他的宣言。
而在幾千公里外的東海前哨,雷達螢幕上,幾個若隱若現的光點,正悄無聲息地貼著海平面,向著這片古老的大陸逼近。
這一次,來的不再是隻有兩架的B-2。
真正的狼群,已經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