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長機被鎖定!警報!”
刺耳的蜂鳴聲在地下模擬艙內炸響,紅色的警告燈光把李振華那張慘白的臉映得像個厲鬼。
螢幕上,四架原本護在他周圍的天犬僚機,在導彈來襲的瞬間,竟然整齊劃一地做了一個大過載爬升——它們跑了。
不,不僅僅是跑。
它們在爬升的同時,主動切斷了與長機的資料鏈,把李振華駕駛的殲-20徹底暴露在敵方火控雷達的中心,變成了一塊碩大無比的磁鐵,死死吸住了那三枚來襲的空空導彈。
“轟——”
模擬艙猛地一震,畫面漆黑。
幾秒鐘後,螢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的結算字樣:
【戰損評估:長機陣亡。敵方編隊全滅。戰術目標達成。評價:S級。】
“S級?S你大爺!”
模擬艙的蓋子還沒完全開啟,李振華的咆哮聲就傳了出來。
他一把扯掉滿是汗水的頭盔,狠狠砸在地上,頭盔在環氧樹脂地面上彈跳著滾遠。
“這群畜生!這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李振華跌跌撞撞地爬出來,指著大螢幕上手舞足蹈。
“老子是它們的指揮官!不是它們的誘餌彈!這就是你們教出來的AI?啊?拿老子當肉盾,它們在後面收人頭?”
陳靜坐在操作檯前,臉色比李振華還難看。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剛才那幾秒的後臺邏輯日誌。
密密麻麻的程式碼瀑布般流下,最終定格在一條核心指令上。
【判定:長機存活率低於12%。全域性勝率計算中……犧牲長機吸引火力,僚機側翼包抄,勝率提升至94%。執行方案B。】
“媽的。”
陳靜低罵一聲,抓起旁邊的咖啡杯就要砸,舉到半空又忍住了,重重地頓在桌子上,咖啡濺了一手。
“這邏輯沒錯。從數學上講,這是最優解。”
“去你的數學!”
李振華衝過來,一把揪住陳靜的領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老子在天上飛了幾十年,從來只有僚機給長機擋槍,沒見過長機給僚機填坑的!這叫背叛!懂不懂?這是譁變!”
“鬆手。”
一個冷淡的聲音插了進來。
林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他沒看李振華,也沒看陳靜,目光直直地盯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S級。
李振華喘著粗氣,慢慢鬆開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剛才那一下死亡帶來的神經衝擊,讓他現在的腦仁像被鋸子鋸一樣疼。
“這就是瓶頸。”
林凱走到操作檯前,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S級評價。
“雛鷹學會了殺戮,學會了狡詐,甚至學會了賣隊友。在它的邏輯裡,沒有戰友,只有籌碼。”
“這不行,老闆。”
陳靜一邊擦著臉上的唾沫,一邊飛快地操作著,“這玩意兒現在就是個冷血殺手。”
“如果真上了戰場,飛行員還沒看見敵人,先得防著自家僚機背後捅刀子。”
“我建議回滾版本,刪掉那部分自主決策程式碼。”
“刪掉?”林凱轉過頭,看著陳靜。
“刪掉之後呢?讓它們變回只會聽指令的遙控飛機?”
“起碼聽話!”
旁邊的角落裡,一直沒吭聲的空軍戰術專家組組長王大校忍不住了,“林總,我也覺得步子邁得太大了。”
“現在的技術條件下,還是以指令控制為主比較穩妥。”
“讓後座武器官手動分配目標,雖然慢點,但至少不會出這種……這種倫理事故。”
“慢點?”
林凱笑了,笑意卻沒達眼底。
“王大校,你知道現在天上有多少東西在飛嗎?你知道星條聯邦的NGAD一旦成群結隊撲過來,那一秒鐘的資料交換量是多少嗎?”
林凱把手裡的報告扔到王大校面前。
“這是李月剛從外面帶回來的。你們看看吧。”
王大校疑惑地拿起報告,只翻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幽靈……2.0?”
“對。”
李月推門進來,她剛從機場趕回,風塵僕僕,連大衣都沒脫,“就在昨天,內華達州的測試場。”
“美軍的AI控制著三架驗證機,在斷網狀態下,把兩架由頂尖試飛員駕駛的F-35打得找不著北。”
“全程耗時……”
她伸出兩根手指。
“兩分鐘。”
屋裡一片死寂,只有伺服器風扇的嗡嗡聲。
“兩分鐘。”林凱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口。
“如果是我們的雛鷹上去,勝率是多少?”
陳靜咬著嘴唇,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一下,輸入了一組模擬引數。
螢幕上瞬間跑出了幾千次推演結果。紅色的失敗條佔據了絕大多數。
“不到……10%。”陳靜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聽見了嗎?”林凱環視四周,“這就是你們要的穩妥。”
“如果用指令控制,哪怕只有0.1秒的延遲,在那個級別的對抗裡,就是生與死的差別。”
“指令是有延遲的,但直覺沒有。”
“可是直覺這東西……”
李振華緩過勁來了,沙啞著嗓子說。
“這玩意兒它學不會啊!我都把腦電波插進去了,它學到的全是我的狠勁,卻學不會我的……那種感覺。”
“那種知道甚麼時候該拼命,甚麼時候該護著兄弟的感覺。”
“因為那是共生。”
林凱突然說了一個奇怪的詞。
他走到李振華面前,看著這個滿身傷病的老兵。
“現在的雛鷹,只是在模仿你的腦波,它把你當成了一個資料庫,而不是一個人。”
“它沒有把你當成它的……頭狼。”
“那怎麼辦?”
陳靜煩躁地抓著頭髮,“程式碼寫不出忠誠,演算法算不出義氣。”
“這已經是電腦科學的極限了。”
“那就打破這個極限。”
林凱轉過身,看著那臺還在閃爍紅光的模擬艙,眼神裡透出一股讓人心驚肉跳的瘋狂。
“既然單純的腦波對映不夠,那就玩點更大的。”
他看向李月:“那個‘深度沉浸系統’的樣機,做出來了嗎?”
李月一愣,隨即臉色大變:
“林凱!你瘋了?那個系統還在小白鼠階段!上次那隻猴子接進去五分鐘就腦死亡了!它的神經根本承受不住雙向的資料洪流!”
“猴子不行,是因為猴子沒有意志。”林凱指了指李振華,“但人有。”
“甚麼深度沉浸?”李振華聽得雲裡霧裡,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這又是一個玩命的活兒。
“簡單來說,”陳靜替林凱解釋道,聲音都在發抖。
“現在的腦機介面是單向的,你輸出指令,AI接收。”
“而深度沉浸……是雙向的。你要把你的神經系統徹底向AI開放,讓它的資料流反向衝進你的大腦。”
“你會感覺到它的思考,它也會直接觸控到你的靈魂。”
“這叫情感對映。”
林凱補充道,“我要讓它不再把你當成一個外部指令源,而是把你當成它身體的一部分。”
“只有這樣,它才會明白,保護你,就是保護它自己。”
“代價呢?”李振華問。
“如果你的意志壓不住它的邏輯風暴……”
林凱頓了頓,“你會變成植物人。”
“或者,你的意識會被海量的資料衝散,變成一個只有邏輯沒有感情的瘋子。”
屋裡再次陷入死寂。
王大校張了張嘴,想說這是違反人道主義原則的,但看著螢幕上那不到10%的勝率,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李振華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握操縱桿而變形的手。
“不到10%啊……”他喃喃自語。
突然,他抬起頭,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老兵特有的混不吝。
“也就是說,只要我沒死,這勝率就能提上去?”
林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幹了!”
李振華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雖然身形有些搖晃,但那股氣勢卻像是一座山。
“老子這輩子,飛過最爛的飛機,打過最硬的仗。”
“還沒試過跟電腦拜把子呢!來!給我插管子!”
“老李……”李月想勸。
“別勸了,大妹子。”
李振華擺擺手,大步走向那個看起來像棺材一樣的模擬艙。
“我這把老骨頭,要是能給咱們的飛機換來一副忠肝義膽,值了!”
林凱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陳靜,語氣冷硬如鐵。
“清空所有安全協議。”
“準備啟動……深度沉浸程式。”
“這一次,我們要麼造出一群真正的狼,要麼,就給老李收屍。”
隨著模擬艙的蓋子緩緩合上,那幽藍色的指示燈,像極了狼群在暗夜中亮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