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火光早已熄滅,只剩下一行冰冷的結算字元:【僚機陣亡,長機存活】。
但在地下指揮大廳裡,這幾個字卻像烙鐵一樣燙得人眼眶發熱。
王處長站在原地,手裡的記錄板被捏得咯吱作響。
他盯著那個灰暗下去的僚機圖示,半晌沒動地方。
作為總參督察組的老人,他見過無數先進裝備,也見過無數精妙的戰術,但從來沒見過一臺機器能讓人產生這種……想給它敬菸的衝動。
“這玩意兒……”李振華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老兵還躺在模擬艙裡,身上貼滿電極,臉色慘白得像張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費力地扯掉頭上的感應盔,抹了一把臉,手背上全是溼漉漉的汗水——或許還有點別的甚麼液體。
“真他孃的傻。”
李振華咧著嘴,聲音嘶啞,“為了保那個只會按手冊飛行的菜鳥長機,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按照空戰守則,剛才那個位置,它完全可以拉起脫離,活下來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嘴上罵著傻,老李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太清楚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了。
那種電流穿過大腦皮層,把恐懼和算計全部燒燬,只剩下一個念頭別動我兄弟的滋味。
那是他的本能,現在成了那堆程式碼的本能。
“傻嗎?”林凱走過去,遞給李振華一瓶水,“如果不傻,以後上了戰場,誰敢把後背交給一群只會算計價效比的鐵疙瘩?”
李振華接過水,沒喝,只是嘿嘿笑了一聲:“也是。”
“要是它剛才跑了,老子爬出來第一件事就是砸了伺服器。”
王處長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神色複雜地看著林凱:“林總,我收回剛才的話。”
“這東西……確實不僅僅是武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它有點像……以前我在老山前線見過的那些戰友。”
“因為它現在的邏輯基底,就是無數個像老李這樣的老兵用命換來的。”
林凱指了指還在冒著熱氣的主機櫃,“王處長,現在的雙子系統,還存在安全隱患嗎?”
王處長苦笑一聲,把那份原本準備用來封存專案的整改通知書撕了下來,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有個屁的隱患。”
“要是咱們的裝備都能這麼失控,那該睡不著覺的是對面那幫美國佬。”
說完,他衝著李振華和林凱敬了個禮,轉身大步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報告我會如實寫。”
“這專案要是經費不夠,我那張老臉還能去部裡刷幾次。”
隨著大門合攏,一直緊繃著神經的陳靜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
“嚇死我了……差點就要捲鋪蓋走人。”
陳靜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又被螢幕上的一組資料吸了過去,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
“老闆!你快來看這個!”
陳靜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把剛才僚機犧牲前最後0.5秒的資料流拉成了視覺化的波形圖。
“怎麼了?”林凱湊過去。
“太詭異了……不,太神了。”
陳靜指著那條陡然飆升的紅色曲線,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按照常理,AI在進行這種自殺式決策時,因為違背了底層的【生存第一】邏輯,通常會產生大量的邏輯衝突,導致運算卡頓或者延遲。”
“就像人猶豫時會愣神一樣。”
他嚥了口唾沫,把曲線放大:“但是你看!”
“在它決定擋導彈的那一瞬間,系統的運算效率不但沒有下降,反而暴漲了30%!”
螢幕上,那條代表算力分配的曲線,在那一刻簡直像火箭發射一樣直衝雲霄。
“所有的冗餘計算都消失了。”
陳靜喃喃自語。
“它停止了對逃逸路線的計算,停止了對機體損傷的評估,停止了所有雜七雜八的權衡利弊。”
“它的整個邏輯樹在那一瞬間被修剪得只剩下一根主幹——【保護長機】。”
“所有的算力,全部集中在這一個目標上。”
陳靜轉過頭,眼睛亮得像兩個燈泡,“老闆,這在電腦科學裡是不可能的。”
“沒有哪個演算法能自己把自己閹割得這麼幹淨,除非……”
“除非它有了慾望。”林凱接過話頭,目光深邃。
“對!就是慾望!”
陳靜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當這種保護的慾望壓倒了一切,它就自動遮蔽了所有干擾項。”
“這就像……就像母親救孩子時能掀翻汽車一樣!這不叫宕機,這叫爆發!”
林凱看著那條紅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在前世,這種現象困擾了無數科學家,直到2040年才被正式定義。
“給這種現象起個名字吧。”
林凱拿起桌上的鋼筆,在記錄本上寫下四個字,“就叫——共生增益。”
“共生增益……”陳靜咀嚼著這個詞,“當個體為了群體犧牲時,反而獲得了超越極限的力量。”
“這聽起來一點都不科學,但這很……很人類。”
“去他孃的科學。”
李振華披著毛巾湊過來,看著那行程式碼,雖然看不懂,但他覺得順眼。
“老子只知道,這狗崽子現在能處。”
“陳靜。”林凱下令。
“在!”
“把天犬系統的核心程式碼封包,加上共生增益模組,立刻傳輸到成飛的試飛站。”
林凱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那是凌晨四點。
“老楊那邊應該已經把第一架驗證機裝配好了。”
“老闆,你是想……”陳靜愣了一下,“直接上真機?”
“模擬艙裡的資料再漂亮,也是在玩遊戲。”
林凱眼神一冷。
“不見見真正的風,不聞聞真正的尾氣,它永遠只是一串程式碼。”
“可是……”陳靜有些猶豫,“真機試飛風險太大了吧?萬一它在天上發瘋……”
“那就讓它瘋。”
林凱走到李振華面前,拍了拍老兵的肩膀:“老李,還能飛嗎?”
李振華愣住了,隨即,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他猛地挺直了腰桿,渾身的骨頭都在咔咔作響,剛才的虛弱一掃而空。
“只要給我架飛機,閻王爺來了我也能帶著他飛兩個筋斗!”
“好。”林凱笑了,“這次不讓你飛殲-20。我要你坐進那架雙座版的蜂王裡,帶著你的天犬,去天上遛遛。”
“去哪遛?”李振華眼裡冒著兇光。
林凱走到電子地圖前,手指輕輕點在了一片蔚藍的海域上。
那裡是東海。
而在那片海域的深處,幾架塗著黑色隱身塗料的幽靈,正像狼群一樣,在夜色的掩護下露出獠牙。
“有人既然把狼群放出來了,咱們不放幾條狗出去咬一咬,豈不是顯得我們不懂待客之道?”
林凱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絲血腥氣。
“告訴楊偉,給天犬原型機掛上實彈。”
“這次不是演習,是去教那幫美國佬,甚麼叫真正的——關門放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