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總裝大樓，一號會議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高碎茶香，混合著幻燈機散熱孔吹出的乾熱氣息。
厚重的遮光窗簾把正午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束光打在巨大的投影幕布上。
幕布上，正是那張殲-20威龍戰機的正面特寫，銀灰色的塗裝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我就一句話，產能必須擴充！”
說話的是空軍某王牌師的師長劉鐵軍。
這位五十多歲的漢子把軍帽往桌上一扣，那張被紫外線曬得黝黑的臉上滿是亢奮。
“現在的殲-20太金貴了，飛行員排著隊等機子。”
“只要給我們師換裝兩個團，我有信心把東海那幫窺探的蒼蠅全拍死在沙灘上！”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附和聲。
“老劉說得對，現在的關鍵是數量。”
另一位負責裝備規劃的專家推了推眼鏡，手裡的鐳射筆在螢幕上畫了個圈。
“根據我們在那邊的情報分析，星條聯邦那個所謂的NGAD專案，也就是下一代空中優勢計劃，其實是個爛尾樓。”
他切換了一張PPT，上面是幾張模糊的諜照，正是林凱之前帶回來的那種無垂尾飛行器。
“大家看，取消垂尾，意味著機動性大打折扣。”
“進氣道設計也很保守，不像是在追求極致速度。”
專家語氣篤定，帶著一種看穿對手底牌的優越感。
“咱們都知道，星條聯邦這兩年經濟不景氣，國會為了砍預算已經瘋了。”
“這個NGAD，大機率就是F-22的降級廉價版，他們想用低成本無人機來湊數。”
“也就是說，他們沒錢了，玩不動高精尖了。”
劉鐵軍哈哈大笑，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那咱們還怕個鳥？趁他病要他命，把殲-20造出來，這就是絕對的空中優勢！”
會議室裡的氣氛熱烈得像過年。
大家都在暢想未來，彷彿只要把生產線開足馬力，勝利就是囊中之物。
只有坐在角落裡的林凱，臉色越來越沉。
他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目光並沒有看螢幕，而是盯著面前的筆記本。
旁邊，陳靜正把雙腳搭在椅子橫槓上，腿上架著那臺貼滿貼紙的膝上型電腦，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像是在給這熱烈的氣氛伴奏一曲不合時宜的喪樂。
“算出來了？”林凱頭也沒回，低聲問。
“嗯。”陳靜嚼著口香糖，眼皮都沒抬，“跑了三百次蒙特卡洛模擬。”
“按照那個劉師長的打法，也就是所謂的騎士對決，勝率是……”
陳靜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零。”
林凱手裡的鋼筆猛地停住。
“各位。”
林凱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會議室裡卻顯得格外突兀。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裡的鋼筆輕輕放在桌面上。
“如果今天的會議主題是給空軍的墳墓剪綵，那我覺得你們的發言都很精彩。”
原本熱火朝天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像被按了暫停鍵。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角落。
劉鐵軍眉頭一皺，轉過身看著林凱：“林總師，你這話甚麼意思？大夥兒正給空軍鼓勁呢，你潑甚麼冷水？”
“鼓勁？”林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慢慢走到會議桌前，“我聽了半小時，只聽到了兩個字——傲慢。”
他指了指螢幕上那張被專家貶低得一文不值的NGAD諜照。
“吳教授是吧？”林凱看著剛才那位發言的專家。
“你剛才說，取消垂尾是為了省錢？你知不知道，沒有垂尾是為了全頻段隱身？你知不知道，為了在沒有垂尾的情況下保持機動性，需要多強大的向量推力和飛控演算法？”
吳教授臉色漲紅：“林總師，術業有專攻，你是搞鐳射和動力的，氣動佈局這塊……”
“氣動我不懂，但我懂對手。”
林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們眼裡的降級廉價版，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
“你們在嘲笑人家帶了一群無人機是湊數，卻沒看出來，那才是真正的主力。”
林凱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唰唰”畫了一個大圓，中間點了一個點。
“你們想要的空戰，是騎士對決。”
“殲-20對F-22，王牌對王牌，拼的是誰的過載大，誰的導彈快。”
林凱轉過身，目光如刀，“但星條聯邦已經不玩這個了。”
“那個NGAD就是個牧羊人，它根本不需要開火。”
“它帶著六架、甚至十二架忠誠僚機，組成一個感知和打擊網路。”
“劉師長。”林凱看向劉鐵軍，“你的飛行員再厲害，能同時盯著十二個目標嗎？”
“你的殲-20再先進，載彈量能比得過六架無人機嗎？當你的雷達還在搜尋那個牧羊人的時候，那群狼已經從你的盲區摸上來，把你撕碎了。”
“危言聳聽！”
劉鐵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蓋子亂跳，“林凱，我知道你搞技術有一套，但你別在這兒長他人志氣！”
“我們的飛行員是用黃金堆出來的，甚麼陣仗沒見過？幾架破無人機就能把我們嚇住？”
“就是。”吳教授也附和道，“無人機那種呆頭呆腦的東西，稍微有點電磁干擾就成了廢鐵。”
“指望AI打空戰？那是科幻小說。”
“科幻小說？”陳靜突然笑出了聲。
他合上電腦，抱著雙臂，歪著頭看著吳教授：“老頭，你對程式碼一無所知。”
“你以為的AI是設定好程式的傻瓜，人家現在玩的是神經網路深度學習。”
“它們不睡覺，不害怕，沒有痛覺，甚至不需要考慮能不能活著回去。”
“你的飛行員拉個9G過載就得黑視，那些無人機能拉30G，把你繞成麻花。”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劉鐵軍指著陳靜怒喝。
“夠了！”
一直坐在主位上沒說話的趙上將突然開口。
這位老將軍把手裡的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目光在劉鐵軍和林凱之間來回掃視。
“老劉，坐下。”趙上將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鐵軍喘著粗氣，不服氣地坐了回去，眼睛還死死盯著林凱。
“林凱。”趙上將看著他，“你今天這番話，是在否定我們在座所有人的心血。”
“殲-20剛剛服役，部隊士氣正高，你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是要負責任的。”
“我就是為了負責任才說的。”
林凱直視著趙上將的眼睛，寸步不讓。
“如果我們現在還抱著平臺為王的老黃曆，繼續瘋狂造殲-20，而不去搞體系化對抗，那五年後，我們造出來的就是一堆昂貴的靶子。”
“證據呢？”趙上將敲了敲桌子，“光靠嘴說不行。”
“你說人家的無人機厲害，你說那是狼群，你有證據嗎？”
“實戰就是最好的證據，但我們等不起實戰。”
林凱轉身看向陳靜，“把東西接上。”
陳靜打了個響指，抱著電腦走到投影儀前，拔掉了那臺演示PPT的電腦，插上了自己的。
螢幕瞬間變黑，然後跳出無數行綠色的程式碼，最後匯聚成一個從未見過的戰術模擬介面。
“既然大家都不信，那咱們就玩一把。”
林凱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前傾，像一頭盯著獵物的豹子。
“明天，就在這裡，讓夸父系統做裁判。”
“劉師長，你出你最得意的戰術，你最強的編隊資料。”
“我讓陳靜用NGAD的公開引數，加上我們推算的狼群演算法，來一場模擬對抗。”
林凱環視四周，看著那些憤怒、懷疑、不屑的臉龐，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代號我都想好了。”
“就叫——王座的黃昏。”
劉鐵軍冷哼一聲：“好！我就不信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讓一堆程式碼給欺負了？明天我就讓你看看，甚麼叫王牌部隊！”
林凱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收起鋼筆。
他知道，明天的這場遊戲，將是這一代空軍將領心中，最殘酷的一場噩夢。
而他，必須親手把這個噩夢變成現實，才能把他們從自滿的懸崖邊拉回來。
“走吧。”林凱拍了拍陳靜的肩膀。
陳靜拔下電腦，衝著那群目瞪口呆的專家吹了聲口哨：“各位，回去多吃點核桃，補補腦。明天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一號會議室，把那滿屋子的火藥味關在了門後。
走廊裡，陳靜壓低聲音：“老林，你真打算把他們往死裡虐？劉師長那心臟看著可不太好。”
“不把他們打疼，他們記不住。”
林凱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眼神幽深。
“現在的疼是假的，等到真的敵機飛過來，那時候的疼，就是血流成河。”
“行吧。”
陳靜聳聳肩。
“那我今晚給狼群再加點料。”
“既然是黃昏，那就得有點血色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