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有些發黏，像是暴雨來臨前那種讓人喘不上氣的低氣壓。
螢幕上那團亂碼還在不知疲倦地跳動，像是在嘲笑在座所有人的無能。
林凱沒有理會周圍那些質疑的目光，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動作慢條斯理，彷彿在掐算著某種死刑的倒計時。
“開始吧。”
他對陳靜揚了揚下巴。
陳靜把那頂衛衣的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是鋼琴家在找第一個音符的感覺。
“先給各位首長上一道開胃菜。”
陳靜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來，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懶散，“咱們用夸父叢集目前的算力，跑一下傳統的暴力破解。也就是所謂的……硬砸。”
啪。
回車鍵被敲響。
螢幕上的畫面變了。
原本那團亂碼旁邊，多出了一個進度條，還有一個醒目的倒計時視窗。
在座的將軍和專家們都伸長了脖子。
夸父是目前國內算力最強的超算叢集，每秒鐘能進行千萬億次浮點運算。
在大家的心裡，這玩意兒就是無堅不摧的戰錘。
然而，現實給了所有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那個進度條，紋絲不動。
甚至連%的起伏都沒有。
而在那個倒計時視窗裡，一串數字正在瘋狂跳動，最後穩定在一個讓人絕望的數值上。
【預計破解剩餘時間年 08個月 12天】
“一萬兩千年……”
趙上將盯著那個數字，嘴裡的茶水差點噴出來。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悶響，“這他孃的是在開玩笑？咱們的夸父是燒火棍嗎？連個檔案都要算到猴年馬月去？”
孫教授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老趙，這不是算力的問題，這是數學規律。”
“這種加密演算法，每一個字元的解密都需要前一個字元作為金鑰，環環相扣。”
“哪怕是用全世界所有的電腦一起算，也就是把這個時間縮短個幾百年，對於人類的壽命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也就是說……”一位空軍中將臉色難看地問，“如果我們截獲了這種情報，只能乾瞪眼？”
“對，乾瞪眼。”孫教授攤了攤手，“除非對方把密碼本送到你手裡，否則這就是天書。”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洩氣的嘆息聲。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開始搖頭。
剛才那種老子天下第一的興奮勁兒，被這個冷冰冰的數字澆了個透心涼。
“看來星條聯邦確實還有兩把刷子。”
楊衛國院士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林顧問，你讓我們看這個，就是為了提醒我們差距嗎？如果是這樣，我們認了。”
林凱靠在桌沿上，雙手抱胸，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差距？”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楊老，您誤會了。我讓你們看這個，不是為了展示他們的盾有多厚。”
林凱轉過身，指著螢幕上那個令人絕望的“年”。
“我是為了讓你們記住這個數字。”
“記住這個……在經典物理學規則下，被認為是絕對安全的時間壁壘。”
說完，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無聊地轉筆的陳靜。
“陳靜，別玩了。給他們看看，如果上帝是個賭徒，他會怎麼擲骰子。”
陳靜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那雙原本半眯著的眼睛陡然睜開，裡面那種懶散的霧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
“得令。”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鍵盤上。
這一次，沒有噼裡啪啦的密集敲擊聲，只有幾聲清脆而富有節奏的指令輸入。
螢幕上的畫面驟然一變。
原本那個枯燥的進度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了詭異美感的幾何模型。
那是一個多維度的球體，無數條光線在其中穿梭、折射、坍塌，看起來既像是深邃的宇宙，又像是某種神秘的魔法陣。
螢幕右下角，一行小字悄然浮現：
【量子Shor演算法模擬程式 - 啟動】
【模擬量子位元數：50】
“這是甚麼？”孫教授愣住了，他下意識地站起身，身體前傾，恨不得鑽進螢幕裡去，“這……這不是現有的任何一種運算邏輯！”
沒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螢幕中央那個新的進度條吸引了。
剛才那個紋絲不動的進度條，此刻就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腳油門的跑車。
1%……
5%……
12%……
數字跳動的頻率快得讓人眼花。
會議室裡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聲音，此刻徹底消失了。
只能聽到投影儀風扇嗡嗡的轉動聲，還有人們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趙上將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張，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如果被拍下來，絕對能上軍報頭條。
“這……這怎麼可能？！”
剛才那位說數學規律的孫教授，此刻像是個被搶走了糖果的孩子，語無倫次地揮舞著手臂。
“作弊！這是作弊！怎麼可能跳過那麼多中間步驟直接算出結果？這不符合邏輯！”
螢幕上的數字還在瘋狂飆升。
45%……
78%……
92%……
那種速度帶來的視覺衝擊力，比看一場百米衝刺還要刺激。
每一秒鐘的跳動，都在粉碎著在座這些專家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常識大廈。
一萬兩千年。
這就是個笑話。
在這個詭異的程式面前，一萬兩千年的時間長河，被硬生生地壓縮成了一條淺淺的小溪，一步就能跨過去。
滴——！
一聲清脆悅耳的提示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裡炸響。
螢幕中央，彈出了一個綠色的對話方塊，上面只有四個字，卻重若千鈞：
【破解成功】
而在對話方塊下方，一行小字記錄了這次運算的耗時：
【耗時：03分 12秒】
三分鐘。
從一萬兩千年，到三分鐘。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人的大腦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眩暈感。
就像是你還在騎著毛驢哼著歌，準備走完兩萬五千里長徵，結果一抬頭，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火箭上，眨眼間就到了終點。
“啪嗒。”
趙上將手裡的煙掉在了桌子上，燒穿了紅色的絨布桌墊，冒出一縷青煙，但他渾然不覺。
螢幕閃爍了一下，那份被層層加密的檔案，像是個被剝去了所有偽裝的俘虜，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張複雜的機械結構圖，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引數。
“這是……”
一位海軍少將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螢幕，聲音都在顫抖。
“這是‘弗吉尼亞’級核潛艇的泵噴推進器設計圖？！還是……還是核心靜音瓦的配方資料？！”
作為海軍的內行，他一眼就看出了這份檔案的含金量。
這是星條聯邦海軍最核心、最機密的家底！
平時別說看一眼，就是想打聽個大概引數，都要付出好幾條情報員的性命。
可現在，它就這樣大大方方地攤開在這裡，連個遮羞布都沒有。
“我的老天爺……”
楊衛國院士癱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鏡，手有些發抖地擦著鏡片。
他看著林凱，眼神裡滿是敬畏和恐懼，“小林，你……你這是搞出了甚麼怪物？”
林凱沒有看螢幕上的戰利品。
他走到會議桌的最前端，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像兩把刀子，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刮過。
“各位。”
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骨子裡發冷的寒意。
“剛才你們看到的，不是魔術，也不是作弊。”
“這是基於Shor演算法的量子計算模擬。我們用夸父叢集模擬了50個量子位元的運算狀態。”
“雖然只是模擬，效率只有理論值的萬分之一，但結果你們都看到了。”
林凱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鐘。”
“在量子計算面前，我們引以為傲的RSA加密體系，那些基於大數分解難題建立起來的數字堡壘，就像是用紙糊的窗戶，一捅就破。”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大家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林凱突然話鋒一轉，丟擲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
“你們在想，太好了，我們有了這個神器，以後星條聯邦在我們面前就是透明的。”
他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錯。”
“大錯特錯。”
林凱猛地一拍桌子，那聲巨響把所有人都震得一激靈。
“這份資料，是我們用這種演算法解開的。”
“但這不代表我們已經擁有了這種能力。”
“我們只是在模擬！是在用幾千臺伺服器去模仿幾十個量子位元的行為！”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警告。
“但是，星條聯邦的IBM、谷歌，還有他們的國家實驗室，他們不需要模擬。”
“他們正在製造真正的量子計算機。”
“一旦他們的量子計算機位元數突破臨界點，也就是所謂的量子霸權時刻……”
林凱指了指螢幕上那份被扒得精光的核潛艇圖紙，然後把手指緩緩移向了在座的每一個人。
“到時候，變成這樣的，就是我們。”
“我們的核導彈發射密碼。”
“我們的電網控制指令。”
“我們的銀行結算系統。”
“甚至……趙將軍，您剛才給家裡打的那通電話內容。”
趙上將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所有的隱私、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尊嚴，在那個看不見的敵人面前，蕩然無存。
“這就是我為甚麼說，我們一隻腳踏進了墳墓。”
林凱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恢復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后羿確實戳瞎了他們的眼睛。”
“但如果我們在量子領域輸了，我們就會變成一個全身赤裸、沒有任何秘密可言的瞎子。”
“到時候，人家想怎麼玩死我們，只需要敲幾行程式碼。”
“這就是即將到來的未來。”
林凱環視全場，看著那些剛才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此刻卻面如土色的大佬們，緩緩吐出了最後一句判詞。
“歡迎來到……資訊裸奔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