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只剩下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那個綠色的破解成功對話方塊,像一隻嘲弄的眼睛,死死盯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三分鐘前,這裡還充斥著慶功宴的歡聲笑語,將軍們還在暢想后羿系統帶來的十年和平。
現在,那點可憐的喜悅就像是被扔進鍊鋼爐的雪花,瞬間蒸發得連渣都不剩。
“資訊裸奔……”
坐在角落裡的一位少將喃喃自語,他下意識地捂住了面前的紅標頭檔案,彷彿那幾張紙已經變成了透明的玻璃。
這個詞太形象,也太惡毒了,像一記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臉上。
林凱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他很清楚,恐懼是最好的清醒劑。現在藥效剛上來,還得再加把火。
“陳靜。”林凱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別停。”
“既然各位首長覺得那個核潛艇圖紙離生活太遠,那就給他們看點近的。”
“好嘞,加大劑量。”
陳靜把那雙修長的腿從桌子底下縮回來,盤在椅子上。
他那雙總是半睡半醒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
對於一個頂級駭客來說,摧毀秩序有著天然的快感,哪怕是在模擬器裡。
“啟動末日沙盤推演程式。”
隨著陳靜按下回車鍵,投影幕布上的畫面再次變幻。
不再是枯燥的程式碼,而是一幅巨大的、動態的華夏全境電子地圖。
“這是我們基於剛才那種算力模型,對國家基礎設施進行的一次全方位滲透推演。”
林凱走到地圖旁,手裡多了一根鐳射筆,紅點落在地圖上最繁華的東部沿海區域。
“第一階段,金融熔斷。”
話音剛落,地圖上代表各大銀行資料中心和證券交易所的節點,瞬間由綠變紅。
“假設敵方發動量子攻擊。”
“第一秒,所有的銀行防火牆被攻破。”
“這不需要暴力破解,只需要利用量子演算法偽造管理員金鑰。”
螢幕右側彈出一連串令人心驚肉跳的資料流。
坐在前排的一位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是負責國家金融安全域性的劉局長,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物,此刻臉白得像張紙。
螢幕上,華夏幾大國有銀行的資金流向圖正在瘋狂亂竄。
無數筆鉅額資金在毫秒級的時間內被拆分成億萬份,像水銀瀉地一樣流向海外數千個匿名賬戶。
“賬戶餘額歸零,交易記錄被篡改,股市資料被隨機重置。”
林凱的聲音冷得像塊冰,“劉局長,您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金融體系能撐多久?”
劉局長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不……不需要多久。”
“只要十分鐘,信用體系就會崩塌。”
“老百姓取不出錢,企業發不出工資,整個社會秩序會瞬間癱瘓。”
“沒錯,十分鐘。”林凱點了點頭,“但這只是開始。”
他手中的鐳射筆向上一劃,指向了地圖上的電網主幹線。
“第二階段,黑暗降臨。”
陳靜的手指在鍵盤上輕快地跳躍,像是在彈奏一首死亡圓舞曲。
地圖上,代表特高壓輸電網的線條開始閃爍。
“國家電網的排程系統採用的是高強度加密指令。”
“但在量子計算機面前,偽造一條全網過載跳閘的指令,比發一條簡訊還簡單。”
啪。
模擬畫面中,整個華夏東部的燈光熄滅了。
醫院停電,呼吸機停止工作;地鐵停運,數百萬人被困在地下;
交通訊號燈全部變成綠燈,十字路口變成了鋼鐵絞肉機。
會議室裡已經有人開始擦汗了,那種冷汗浸透了軍襯,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但這還不是林凱想要的終極恐懼。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趙上將那張鐵青的臉上。
“趙將軍,剛才這些,只是亂。接下來,才是死。”
林凱打了個響指。
“陳靜,切入軍事頻道。”
原本嘈雜的模擬畫面瞬間安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深藍色——那是大洋深處。
幾個微弱的紅點,正在這片深藍中緩慢移動。
負責海軍裝備的鄭中將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帶倒在地上,發出“咣噹”一聲巨響。
他顧不上扶椅子,死死盯著那幾個紅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是……094?!”
那是華夏目前最核心的戰略威懾力量,常年潛伏在深海的幽靈,揹負著二次核打擊使命的鎮國重器。
它們的行蹤是絕密中的絕密,理論上除了艇長和最高統帥部,沒人知道確切位置。
但在螢幕上,每一艘潛艇旁邊,都清晰地標註著經緯度座標,甚至連當前的下潛深度、航速、反應堆功率都一清二楚。
“怎麼可能……”鄭中將的聲音在顫抖,“我們用的是甚長波通訊,還有獨立的一次性密碼本……”
“沒有甚麼是絕對獨立的。”
林凱打斷了他,“只要潛艇需要接收指令,就需要透過衛星或長波臺。”
“只要有訊號互動,在量子霸權面前,所有的偽裝都是透明的。”
螢幕上,幾架反潛巡邏機和攻擊核潛艇的圖示悄然出現,精準地鎖定了那幾個紅點。
“當我們的殺手鐧變成了被人實時監控的金魚,鄭將軍,您覺得這仗還怎麼打?”
鄭中將頹然坐回椅子上(雖然椅子已經倒了,他只能尷尬地扶著桌沿),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然而,噩夢還在繼續。
畫面切換到了西北戈壁。
深埋在地下的導彈發射井,厚重的鉛門緊閉。但在資料的世界裡,那道門已經被開啟了。
“修改目標引數。”林凱輕描淡寫地說道。
螢幕上,原本鎖定大洋彼岸的導彈軌跡線,突然詭異地掉了個頭,指向了——華夏自己的腹地。
“這不可能!”楊衛國院士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他渾身都在抖,那是憤怒,更是極度的恐懼。
“發射程式有物理隔離!還有雙人金鑰!這是絕對禁止遠端修改的!”
“物理隔離?”陳靜突然插嘴,他嚼著嘴裡的空氣,一臉嘲諷。
“楊老,現在的發射井為了提高反應速度,都加裝了自動化檢測模組吧?那個模組是不是聯網的?哪怕是內網。”
楊衛國愣住了。
“只要有電子訊號流動的地方,量子幽靈就能鑽進去。”
陳靜聳了聳肩,“我們不需要修改全部程式,只需要在自檢程式碼里加個後門,告訴系統:現在的目標座標是錯誤的,請自動校正為……我們想要的那個。”
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剛才的金融崩潰只是讓人肉疼,現在的畫面,則是讓人骨髓發冷。
這是亡國滅種的危機。
林凱看著火候差不多了,他揮了揮手,示意陳靜停下。
螢幕上的畫面定格在了最後一幕:京西賓館,這間會議室。
一行行文字開始在螢幕上滾動出現。
【趙XX: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吳XX:根據推演,后羿系統至少能爭取十年……】
【楊XX:我建議,重心放在工程化……】
那是他們十分鐘前說過的話。
一字不差。
甚至連語氣的停頓、咳嗽聲都被標註了出來。
“這是透過各位隨身攜帶的手機、電子手錶,甚至是這個房間裡看似安全的保密電話線路,實時解密並轉錄出來的。”
林凱放下鐳射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像是一頭俯視獵物的猛獸。
“各位,這就是我說的墳墓。”
“這不是戰爭,甚至算不上情報戰。”
“這是上帝掀開了我們的天靈蓋,在拿著放大鏡閱讀我們的腦漿。”
林凱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在座所有人的神經裡。
“當那一天真的到來,我們所有的戰略欺騙、所有的戰術機動、所有的底牌和秘密,在敵人眼裡,就像是一個沒穿衣服的小丑在舞臺上拙劣地表演。”
“我們的經濟會瞬間崩塌,我們的導彈會炸向自己,我們的核潛艇會成為活靶子,而我們坐在這裡商量的每一個對策,在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擺在了白宮的辦公桌上。”
“這就是量子霸權。”
“這就是徹底的、毫無尊嚴的——資訊裸奔。”
楊衛國院士摘下眼鏡,有些頹然地用手帕擦拭著眼角。
他搞了一輩子技術,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攀登高峰,今天才發現,頭頂上還有一片看不見的天空,隨時可能塌下來砸死所有人。
那位劉局長已經癱軟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看著天花板,彷彿那裡已經寫滿了他職業生涯的死刑判決書。
只有趙上將還坐得筆直。
這位從戰火中走出來的老將軍,臉色雖然難看,但眼神中的光並沒有熄滅。
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爆發出的決死光芒。
他緊緊握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發出輕微的骨骼爆鳴聲。
“呼……”
趙上將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裡帶著濃濃的菸草味和不甘。
他緩緩站起身。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在貓耳洞裡指揮千軍萬馬的團長。
他沒有看螢幕上那些令人絕望的紅點,而是死死盯著林凱。
那種目光,像是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
“林凱。”
趙上將的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小子既然敢把天捅個窟窿給我們看,那就說明你手裡肯定備著補天的石頭。”
他繞過會議桌,大步走到林凱面前,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
“別跟老子繞彎子了。”
趙上將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凱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林凱身形微微一晃。
“我們要怎麼做,才能搞出咱們自己的‘上帝’?”
林凱迎著老將軍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從容。
他轉身,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厚達兩百頁的檔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封面上,只有四個黑體大字,像是一道劈開迷霧的閃電——
【量子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