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賓館,一號會議室。
這裡沒有戈壁灘上那種粗礪的風沙味,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紅色絲絨窗簾,擦得鋥亮的紅木會議桌,以及空氣中瀰漫著的極品大紅袍的茶香。
氣氛熱烈得像是一鍋剛燒開的水。
“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趙上將把手裡的茶杯蓋子磕得叮噹響,那張平時不怒自威的臉,此刻笑得像朵綻開的菊花。
他解開了風紀扣,大手一揮,彷彿還在指揮千軍萬馬。
“同志們,后羿這一仗,打出了國威!打出了軍威!”
“你們是沒看見,外交部那幫平時只會皺眉頭的秀才,今天早上走路都帶著風!”
“星條聯邦那邊?啞巴了!連個屁都不敢放!”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在座的不僅有軍方的高階將領,還有科學院的泰斗、各大軍工集團的一把手。
大家臉上的表情出奇的一致:揚眉吐氣。
幾十年的憋屈,一朝散盡。
“趙老總說得對。”
說話的是吳振邦院士,搞了一輩子航空動力。
老爺子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中山裝,精神矍鑠。
“根據我們的推演,后羿系統的威懾力,至少能為華夏爭取到十年的戰略視窗期。”
“十年啊!這十年裡,咱們能幹多少事?”
“沒錯!”
楊衛國院士接過話茬,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沉穩而篤定,“我建議,接下來的五年規劃,重心要放在後羿系統的工程化和小型化上。”
“要把這把手術刀,變成每艘軍艦、每架飛機都能帶的匕首。”
“只要這步棋走穩了,咱們的國防安全,那就是鐵板一塊!”
“附議!”
“我同意楊老的看法!”
“咱們還得搞空天飛機,趁熱打鐵,把優勢擴大!”
掌聲雷動。
這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路已經鋪好了,只要順著走下去,鮮花和掌聲就在前頭。
大家都在暢想未來,有人甚至已經開始討論下一階段的慶功宴該在哪擺了。
一片喜氣洋洋中,坐在角落裡的林凱,顯得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茶水一口沒動,已經涼透了。
他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筆帽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極其細微、卻又很有節奏的“噠、噠”聲。
陳靜坐在他旁邊,把衛衣的帽子扣在頭上,整個人縮在寬大的椅子裡,手裡擺弄著那個貼滿貼紙的膝上型電腦,對周圍的熱鬧充耳不聞,像個誤入大人聚會的叛逆高中生。
“林顧問?”
趙上將正在興頭上,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林凱身上。
“這次你是首功!怎麼一句話也不說?來來來,你也講兩句,給大夥說說你接下來的打算!”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那是期待的、讚許的、甚至帶著崇拜的目光。
林凱停止了轉筆。
他慢慢站起身,視線掃過那些興奮的面孔,最後停留在趙上將那張紅光滿面的臉上。
“趙將軍,各位前輩。”
林凱的聲音不大,也沒甚麼起伏,平淡得像是在敘述一個路邊的廣告牌,“既然讓我說,那我就直說了。”
他停頓了一秒,然後丟擲了一句讓整個會議室溫度驟降至冰點的話。
“我認為,如果按照剛才的規劃走下去,我們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墳墓。”
靜。
死一般的靜。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會議室,瞬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趙上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裡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忘了放下。
楊衛國院士皺起了眉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林凱。
這就好比大家正在婚禮上吃席,突然有人跳出來說新郎新娘明天就要離婚,還得破產。
“林凱!你胡說甚麼!”
一位坐在前排的陸軍中將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蓋被震得跳了一下。
“甚麼叫踏進墳墓?后羿剛剛大獲全勝,星條聯邦的衛星都繞著咱們走!你這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就是啊,林顧問。”
另一位軍工集團的老總也忍不住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年輕人要謙虛。”
“雖然你立了大功,但也不能危言聳聽吧?咱們現在的形勢一片大好,哪來的墳墓?”
楊衛國院士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小林啊,搞科研要有想象力,這沒錯。”
“但更要腳踏實地。”
“我們現在手裡握著的優勢是實打實的,怎麼能說是死路呢?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有點過於焦慮了?”
周圍響起一片竊竊私語。大家看向林凱的眼神變了。
從剛才的崇拜,變成了質疑,甚至覺得這個年輕人是不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為了博眼球在故弄玄虛。
林凱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指責,臉上的表情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沒有辯解,沒有爭吵,甚至沒有多看那位拍桌子的將軍一眼。
“陳靜。”
林凱偏過頭,輕聲喚了一句。
旁邊一直像個隱形人一樣的陳靜,懶洋洋地從椅子裡坐直了身子。
他把嘴裡的棒棒糖棍拿出來,扔進菸灰缸,然後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
“來了。”
嗡——
會議室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突然亮起。
原本在那上面展示的后羿系統輝煌戰果的PPT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亂麻。
確切地說,是一串串瘋狂跳動的、毫無規律的字元流。
它們像是一團被揉碎了的亂碼,密密麻麻地佔據了整個螢幕,看得人眼花繚亂,頭皮發麻。
“這是甚麼?”趙上將皺著眉頭問。
“一份資料包。”
林凱走出座位,來到螢幕前。
背後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冷硬。
“這是三天前,我們的深空監測站,偶然截獲的一段來自星條聯邦‘旅行者號’深空探測器的下行資料。”
“當然,這是他們對外宣稱的民用訊號。”
林凱轉過身,指著螢幕上那團令人作嘔的亂碼。
“在座的有不少專家。我想請教一下,這是一種甚麼加密方式?”
會場裡安靜了片刻。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鏡,站了起來。
他是孫教授,國內密碼學界的泰斗級人物,專門負責軍用通訊加密的研究。
孫教授眯著眼睛,盯著螢幕看了足足兩分鐘。
起初,他的表情是困惑,接著變成了凝重,最後,變成了深深的震驚。
“這……這不對勁。”
孫教授喃喃自語,快步走到螢幕前,臉幾乎貼到了幕布上。
“這不是RSA,也不是橢圓曲線……它的金鑰分發機制完全看不懂。”
“這些字元之間的邏輯關聯……怎麼可能是隨機的,但又好像包含著某種極其複雜的數學規律……”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林凱,聲音有些顫抖:“這是甚麼演算法?我搞了一輩子密碼,從來沒見過這種結構!”
林凱看著這位驚慌失措的老專家,語氣依然平靜:“孫老,如果我把目前國內算力最強的神威超算全部交給您,只用來破解這一份檔案,您需要多久?”
孫教授愣了一下。
他在腦海裡飛快地計算著。
作為頂級專家,他對算力和加密強度的換算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幾秒鐘後,孫教授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年?”趙上將試探著問。
孫教授苦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一萬年。”
譁——
全場譁然。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萬年?這是甚麼概念?人類文明史才多少年?
“這不可能!”
剛才那位陸軍中將瞪大了眼睛。
“老孫,你是不是算錯了?咱們的超算可是世界前列的!怎麼可能連個破檔案都要啃一萬年?!”
“因為這是數學規律決定的!”
孫教授有些急了,漲紅了臉。
“這種加密方式的複雜度是指數級的!別說神威,就是把全世界所有的電腦都連起來,沒有正確的金鑰,想暴力破解它,等到太陽熄滅都算不出來!”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恐慌。
大家雖然不懂技術細節,但一萬年這個時間尺度,足夠讓他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如果敵人用這種方式傳遞情報,那咱們的情報部門跟瞎子、聾子有甚麼區別?
“這就是現狀。”
林凱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一把錘子,敲碎了剛才所有的喜悅。
“我們以為戳瞎了他們的眼睛,我們就贏了。”
“但實際上,他們在用一種我們連看都看不懂的語言在交流,在佈局。”
他走到孫教授身邊,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林凱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盯著獵物的豹子,環視著在座的所有大佬。
“最可怕的是,如果他們能造出這種絕對安全的鎖,那就意味著,他們手裡,很可能已經握住了那把能開啟所有鎖的‘萬能鑰匙’。”
“甚麼意思?”楊衛國院士的聲音有些發乾。
林凱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頭看向陳靜,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罕見的、帶著幾分森然的笑意。
“陳靜,給各位首長變個魔術。”
“好嘞。”
陳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敲擊聲如同暴雨般密集。
“各位,睜大眼睛看好了。”
林凱指著螢幕,聲音低沉,如同來自深淵的預言。
“接下來你們看到的,就是我說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