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的風像把鈍刀子,在夜色裡呼呼地颳著。
林凱結束通話電話,那隻黑色的加密手機在他指尖轉了一圈,最後被穩穩握住。
他沒回頭,只是把領口稍微豎起來擋了擋風,然後邁步走向了那輛停在陰影裡的吉普車。
李月站在原地,看著吉普車的尾燈在黑暗中拉出兩條紅線,最後消失在基地深處。
她下意識地裹緊了大衣,剛剛那股因為勝利而湧動的燥熱,被林凱那個背影給硬生生壓了回去。
那個背影太冷清了。
就像大家都還在為考了一百分歡呼雀躍,只有他一個人盯著卷子背面還沒出的附加題,眉頭皺得死緊。
……
千里之外,京城西山。
和戈壁灘的冷清截然不同,這裡的小會議室裡熱得能把人烤化。
當然,熱的不是空調,是人心。
趙上將那張平時嚴肅得跟黑板似的臉,今天紅得像關公。
他手裡那隻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就沒有空過,茅臺酒特有的醬香把整個屋子燻得像是酒窖。
“老鄭!你當時是沒在現場!”
趙上將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唾沫星子橫飛。
“那幫搞情報的當時臉都綠了!衛星訊號一斷,我看他們以後還怎麼把那隻賊眼往咱們家裡瞅!”
鄭崇海坐在對面,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手裡夾著根菸,也沒點,就那麼拿著比劃:
“解氣!真他孃的解氣!這幾十年,咱們受的窩囊氣,今兒個算是一筆勾銷了!”
旁邊的沙發上,楊衛國院士和幾個老專家也是滿面紅光。
雖然搞技術的比較矜持,沒像大老粗們那樣拍桌子,但眉眼間的笑意是怎麼也藏不住。
楊衛國摘下眼鏡擦了擦,感嘆道:“后羿這一手,確實是定海神針。”
“只要這把刀懸在頭上,以後不管是搞演習還是搞調動,咱們的腰桿子都硬實多了。”
“那是!”趙上將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這就叫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就在這群人恨不得當場唱兩句秦腔的時候,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名機要參謀快步走進來,臉色有點怪。
他看了一眼滿屋子的大佬,硬著頭皮走到趙上將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趙上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股子興奮勁兒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退去了一半。
“現在?”他皺起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兩點?”
參謀點了點頭,遞過一份加急的檔案:“林顧問的親筆請求。”
“他說,如果不盡快開這個會,今天的勝利,可能就是明天災難的開始。”
屋子裡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鄭崇海把手裡的煙放下了:“老趙,怎麼個意思?林凱那小子又要搞甚麼么蛾子?”
趙上將沒說話,只是把檔案往桌子中間一推。
“這小子說他不參加慶功宴了。”
趙上將揉了揉太陽穴,酒勁兒好像一下子散了不少,“他要求明天一早,召開最高階別的未來技術規劃會。”
“議題只有一個——量子迷霧。”
“量子?”
楊衛國院士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這……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旁邊一位搞雷達的老專家忍不住開口,“后羿系統剛成型,還需要大量的後續除錯和最佳化。”
“現在又要開新坑?而且量子技術……那是無底洞啊,全世界都在摸著石頭過河,咱們這時候一頭扎進去,是不是有點好高騖遠了?”
楊衛國也嘆了口氣,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無奈:“林顧問是天才,這我承認。”
“但天才有時候……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那啥。”
“咱們剛把鐳射搞明白,是不是該穩一穩,先把果子消化了再說?”
屋子裡響起了一片附和聲。
大家都累了。
這一仗打得漂亮,但也打得辛苦。
誰不想喘口氣?誰不想在功勞簿上躺那麼一小會兒?
趙上將看著桌上那份檔案,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想起了林凱在戈壁灘上那個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神。
那個眼神裡從來沒有滿足這兩個字。
“開。”
趙上將猛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殘酒一口悶幹。
“通知下去,明天早上八點,所有人準時參會。”
“誰要是起不來,我就讓人拿擔架把他抬過來!”
……
凌晨四點,望舒基地的一號跑道。
一架沒有編號的黑色運輸機刺破夜幕,輪胎摩擦跑道發出一聲刺耳的“吱——”。
艙門剛開啟,陳靜就裹著一件明顯大兩號的軍大衣,哆哆嗦嗦地走了下來。
他頭髮亂得像個雞窩,嘴裡叼著根棒棒糖,手裡還提著個貼滿二次元貼紙的膝上型電腦包。
這形象,跟周圍荷槍實彈的警衛格格不入,活像個剛從網咖通宵出來的無業遊民。
“我說老大。”
陳靜看著站在吉普車旁等他的林凱,把嘴裡的棒棒糖拿出來,指了指天上還沒散乾淨的雲彩。
“你這也太不把人當人了吧?我那邊的程式碼剛跑完一半,正準備補個覺,你就把我薅過來了。”
陳靜打了個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聽說你剛把那幫洋鬼子的眼睛給戳瞎了?這還沒過夜呢,又想幹嘛?去挖人家祖墳啊?”
林凱沒理會他的貧嘴,伸手拉開車門:“上車。挖祖墳都算輕的。”
陳靜撇了撇嘴,鑽進副駕駛,把暖風開到最大:“這麼急?天塌了?”
“差不多。”
林凱一腳油門,吉普車像是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
車子在基地內部的道路上狂飆,林凱一邊開車,一邊隨手丟給陳靜一個平板電腦。
“這是甚麼?”陳靜接過來,漫不經心地劃拉了一下。
螢幕上是一份看起來很枯燥的簡報,全是英文。
標題並不起眼:《關於低溫超導環境下量子位元相干時間的若干異常資料》。
陳靜本來是癱在椅子上的,看著看著,他的身子慢慢坐直了。
原本那股子慵懶勁兒,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翻看那些圖表和資料。
“這是……IBM在約克敦高地那個實驗室的資料?”陳靜的聲音低沉了下來,“這不對勁。這資料太乾淨了。”
“你也看出來了?”林凱目視前方,聲音平穩。
“他們對外宣稱還在搞幾十個量子位元的糾錯實驗,實際上,他們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完成了邏輯閘的保真度測試。”
陳靜猛地轉頭看向林凱:“你是說,他們已經摸到了量子霸權的門檻?”
“不僅是摸到。”
林凱猛打方向盤,車子拐進了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地下入口。
“谷歌、IBM,還有那幾個軍工巨頭,他們在國家安全域性的資金池裡泡了整整五年。”
“你以為他們是在搞科研?他們是在磨刀。”
車子停穩。
林凱解開安全帶,轉頭看著陳靜,眼神裡帶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壓迫感。
“陳靜,你是個駭客。”
“你應該最清楚,如果有一把鑰匙,能在一瞬間試遍世界上所有的鎖,那意味著甚麼。”
陳靜嚥了口唾沫。
他當然知道。
那意味著現有的所有加密體系——RSA、ECC,銀行的保險櫃、核武器的發射碼、電網的控制指令……
在那個東西面前,就像是用紙糊的窗戶,一捅就破。
那不是戰爭,那是單方面的屠殺。
“他們還有多久?”陳靜問。
“樂觀估計,三年。”
“悲觀估計,一年半。”林凱推開車門,“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兩人走進地下深處的夸父分體機房。
這裡沒有窗戶,只有無數伺服器執行時的低頻嗡鳴聲,像是一頭沉睡巨獸的呼吸。
林凱走到主控臺前,調出了一張複雜的網路拓撲圖。
那是華夏目前的軍用和民用核心網路架構。
“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給那幫還在做美夢的大佬們上一課。”
林凱指著螢幕,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甚麼。
“陳靜,我要你用夸父的算力,模擬一次基於50個邏輯量子位元的暴力破解攻擊。”
陳靜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林凱:“攻擊誰?”
林凱轉過頭,看著他,吐出了兩個字。
“我們。”
陳靜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是要……掀開咱們自己的天靈蓋,給他們看腦漿子?”
“不讓他們親眼看到腦漿子流出來,他們是不會醒的。”
林凱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現在大家都覺得有了后羿就高枕無憂了。”
“我要讓他們知道,在量子時代,所謂的銅牆鐵壁,不過是一層肥皂泡。”
陳靜盯著林凱看了好幾秒,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瘋狂,還有一絲遇到同類的興奮。
他把那個貼滿貼紙的電腦包往桌子上一扔,從裡面掏出一把機械鍵盤,插在了主控臺上。
“行啊,老林。”
陳靜活動了一下十根修長的手指,關節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
“剛把人家弄瞎,現在又要回過頭來嚇唬自己人。你這人,心是真黑。”
“不過……”
陳靜那雙眼睛在螢幕熒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這活兒,我接了。今晚,咱們就給那幫老頭子,編織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噼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瞬間在空曠的機房裡炸響,像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
林凱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飛速流淌的程式碼瀑布,眼神深邃。
狂歡結束了。
現在,是面對真實世界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