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新一代鐳射專案,可能……不是在給我們放煙霧彈。”
李月的話,讓剛剛因為解決了產能問題而稍顯輕鬆的空氣,瞬間重新繃緊。
吳振邦院士湊到平板電腦前,看著那幅由“夸父”解析出的,觸目驚心的能量脈衝圖,臉上的皺紋擰得更深了。
那道尖銳到不正常的能量峰值,像一根針,扎進了這位老科學家的眼睛裡。
伽馬射線脈衝。
這通常是高能物理實驗,甚至是核試驗的副產品。
星條聯邦在內華達州的試驗場,搞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絕不可能是為了放個煙花看看。
“這能量級數……他們難道……”吳振邦院士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一個他們之前論證過,但因為技術難度和危險性過高而放棄的方案——自由電子鐳射。
那種利用高能電子束在磁場中偏轉來產生鐳射的裝置,理論上可以達到極高的功率,但其體積和對能源的需求,堪比一座小型的粒子加速器。
“他們也瘋了?”一名年輕專家喃喃自語。
所有人都看向林凱,等待他的判斷。
林凱的視線從那張能量圖上移開,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凝重或驚慌。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李月和吳振邦。
“他們只是按下了發令槍。”
林凱的語氣很淡,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頭猛地一跳。
“現在,輪到我們跑了。”
他轉過身,面向那片由無數箱子堆砌而成的工業山脈。
“吳老,李月。”
“從現在開始,取消所有人的輪休。”
“總裝車間,二十四小時,三班倒。”
“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第一臺原型機,站在這裡。”
……
“后羿”計劃的總裝車間,變成了一座與時間賽跑的戰場。
這裡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只有機器的低鳴、工具的碰撞,以及壓低了聲音的、緊張而迅速的指令。
吳振邦院士的硬體團隊,像一群精密的工蟻,開始了“光纖織矛”原型機的組裝工作。
這臺原型機,代號“織女一號”,目標功率——一百千瓦。
數千根比頭髮絲還要纖細的特種光纖,被小心翼翼地從保護盒中取出。
每一根光纖都經過了極致的拉伸和摻雜工藝,在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彷彿蘊含著某種神秘的力量。
一名年輕的研究員,額頭上全是汗珠,他屏住呼吸,雙手穩得像焊在操作檯上,用微型機械臂夾起一根光纖,對準一個比針尖還小的介面。
他身後的螢幕上,顯微鏡將介面放大了數百倍,那微米級的公差,像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
只要他的手稍微一抖,這根價值不菲的光纖,連同它所連線的整個模組,就可能直接報廢。
“371號光纖,介面耦合完畢,訊號通暢。”
當他完成操作,用嘶啞的聲音報告時,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溼透。
而這樣的操作,在整個車間裡,需要重複數千次。
在車間的另一端,是李月帶領的光學團隊。
她們負責的部分,是整個“織女一號”的心臟——“複合式光束合成器”。
如果說那一萬根光纖是千軍萬馬,那這個合成器,就是將這支大軍擰成一股繩的帥印。
它的內部結構,比瑞士最頂級的機械錶還要複雜百倍。
數十組經過特殊鍍膜的稜鏡和衍射光柵,被以亞微米級的精度,層層疊疊地固定在一個恆溫的腔體內。
每一束鐳射,都將在這裡經過數次反射、偏轉、疊加,最終被“編織”成一道完美的光束。
“A3區稜鏡組,角度校準,偏差微弧度。”
“衍射光柵陣列,自檢透過。”
李月穿著白色的防靜電服,目光銳利,她的指令簡短而清晰,在嘈雜的車間裡,擁有著讓所有人立刻執行的魔力。
她就像一位冷酷的外科醫生,正在進行一臺不允許出現任何失誤的,顯微級別的手術。
而在這看得見的戰場之外,還有一支看不見的軍隊。
陳靜和他的“夸父”團隊。
他們雖然遠在京郊的“盤古”基地,但他們的影響力無處不在。
車間的每一臺控制電腦上,都執行著他們編寫的分散式控制系統。
每一根光纖,都被賦予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相位控制ID。
當組裝中途,一個模組的訊號突然出現異常波動時,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
還沒等技術人員開始排查,控制檯的螢幕上,就彈出了一個黑色的對話方塊,上面只有一行簡潔的文字。
【ID光纖,泵浦源B-7介面,存在0.3微米的虛焊。重做。——夸父】
負責那塊區域的工程師愣了一下,隨即滿頭大汗地衝過去,用高精度儀器一測,果然!
問題和“夸父”指出的,分毫不差。
整個車間的人,都對那個傳說中的AI,生出了一種近乎敬畏的感覺。
它就像一個無所不知的幽靈,在默默地監視著每一個細節,修正著所有可能出現的錯誤。
日夜交替。
一個月的時間,在所有人高度緊繃的神經中,飛速流逝。
無數人累倒在行軍床上,睡兩三個小時又爬起來繼續幹。
吳振邦院士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離開過這個車間,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卻異常矍鑠。
終於,在第三十天的黎明。
隨著最後一顆螺絲被擰緊,隨著最後一段程式碼被上傳。
華夏第一臺百千瓦級的“光纖鐳射陣列”原型機——“織女一號”,組裝完成。
它靜靜地矗立在巨大的實驗臺上。
外表樸實無華,像一個直徑兩米的巨大金屬蜂巢,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比蜂孔還細小的光纖出口。
它沒有傳統武器的猙獰,卻蘊含著足以在瞬間熔化鋼鐵的恐怖能量。
控制室內,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吳振邦、李月,以及所有參與專案的核心人員,都匯聚於此。
林凱也站在人群的最後方,安靜地看著。
“各單位注意,‘織女一號’首次低功率測試,進入倒計時。”
“能源系統,正常。”
“冷卻系統,正常。”
“‘夸父’相位協同系統,線上。”
李月親自坐在總控制檯前,她的聲音透過廣播,傳到每一個角落。
“倒計時。”
“五。”
“四。”
“三。”
吳振邦院士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二。”
李月的指尖,懸停在紅色的啟動按鈕上。
“一!”
“啟動!”
她按下了按鈕。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從陣列前端傳來的,輕微的“噼啪”爆鳴。
那是空氣被瞬間電離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光。
一道明亮到極致,純粹到極致,讓人根本無法直視的白色光束,從那個金屬蜂巢的中心射出!
光束一閃而逝,精準地命中了十米開外,一個厚重的功率計靶上。
控制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主螢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上。
0kW……
17kW……
53kW……
89kW……
數字的飆升,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最終,在一片死寂的注視下,那個數字猛地一跳,然後穩穩地停住。
105.7 kW!
三秒。
整整三秒的寂靜。
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下一秒。
“噢噢噢噢——!!!”
雷鳴般的歡呼聲,混合著喜悅的尖叫和壓抑不住的哭泣聲,瞬間炸開了整個控制室!
成功了!
他們成功了!
無數年輕的研究員,不分男女,激動地擁抱在一起,淚水肆意地流淌。
這一個月的疲憊、壓力、焦慮,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徹底的釋放!
吳振邦院士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數字,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身旁的李月,也早已沒有了平日的清冷,她的眼眶通紅,臉上綻放出從未有過的,燦爛奪目的笑容。
她猛地轉過身,和同樣激動得老淚縱橫的吳振邦院士,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兩代科研工作者的手,在這一刻,跨越了年齡與觀念的隔閡,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將林凱那個在所有人看來都近乎瘋狂的構想,變成了眼前的現實!
掌聲經久不息。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自豪之中。
林凱穿過歡呼的人群,走到控制檯前,看著螢幕上的資料,輕輕點了點頭。
喧鬧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個創造了奇蹟的年輕人身上,等待著他的讚許。
林凱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掃過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表揚的話。
他只是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冰冷的,顯示著“105.7 kW”的螢幕。
然後,他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開口了。
“一百千瓦,只是點燃了一根火柴。”
“我們的目標,是太陽。”
林凱轉過身,看著那臺剛剛創造了歷史的“織女一號”原型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吳老,李月。”
“下一步,兆瓦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