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瓦級。
林凱平靜吐出的這三個字,讓控制室裡剛剛沸騰的狂歡,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彷彿剛才那創造歷史的105.7千瓦,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步。
吳振邦院士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比如“年輕人不要好高騖遠”,比如“我們應該先鞏固成果”。
可話到嘴邊,看著林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從那眼神裡,讀不到任何驕傲自滿,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向前推進的絕對意志。
就在這時,控制室的門被推開,一位身材魁梧,肩上扛著將星的軍人,在幾名警衛的簇擁下大步走了進來。
是趙上將。
他顯然是收到了訊息,第一時間從京城趕了過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和喜悅。
“好!好啊!”
趙上將一進來,就用力拍了拍吳振邦院士的肩膀,“吳老,你們立了大功!我代表軍委,代表一線部隊,謝謝你們!”
吳振邦老臉一紅,連連擺手:“上將,這都是……都是林凱的功勞。”
趙上將笑著點頭,他走到林凱面前,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眼神裡滿是讚許。
“林凱,你又一次給了我們一個天大的驚喜。”
“報告上將,這只是一個開始。”林凱敬了個軍禮,回答得不卑不亢。
“哈哈哈,好一個只是開始!”趙上將心情極好,“我已經讓後勤部門準備了慶功宴,今晚,所有人,不醉不歸!”
周圍的研究員們頓時又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然而,林凱卻搖了搖頭。
“上將,慶功宴可以先放一放。”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控制室再次安靜下來。
趙上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我申請,立刻進行一次遠端打靶測試。”林凱的語氣不容商量。
“遠端測試?”趙上將皺起了眉,“現在?原型機剛剛點火成功,效能還不穩定,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林凱的視線掃過螢幕上那的數字,又轉向窗外,“實驗室裡跑出來的資料,再漂亮,也是假的。”
“武器,必須要在真實的環境裡,才能看到它的真面目。”
“我需要知道,它在穿過大氣,面對風、溼度和塵埃之後,還剩下多少威力。”
這句話,讓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李月和吳振邦,心裡都是猛地一沉。
是啊,他們都忽略了最關鍵的一點。
鐳射在大氣中傳輸,會因為空氣分子的吸收和散射,以及大氣湍流效應,產生嚴重的能量衰減和光束抖動。
實驗室裡十米的距離,和戰場上數公里甚至數十公里的距離,完全是兩個概念!
趙上將沉默了片刻,他深深地看了林凱一眼,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批准了。地點就選在渤海灣的海軍秘密試驗場,那裡裝置最全,也最安全。”
……
三天後,渤海灣。
一望無際的海面上,一座巨大的鋼鐵平臺延伸入海。
“織女一號”原型機,已經被小心翼翼地拆解、運輸,並重新組裝在了一個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的巨大炮塔基座上。
數十名工程師和研究員正在進行最後的除錯。
海風微鹹,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今天的天氣極好,天朗氣清,能見度絕佳,海面也只是泛著微微的波瀾。
在所有人看來,這簡直是進行光學實驗的完美天氣。
控制中心的觀察哨裡,氣氛輕鬆而自信。
“一公里而已,灑灑水啦!”
“就是,一百千瓦的功率,別說木板,就是鋼板也給你燒穿了!”
“我賭十秒鐘,靶板起火!”
年輕的研究員們互相開著玩笑,等待著見證奇蹟的又一個瞬間。
李月和吳振邦院士站在主控臺前,雖然表情嚴肅,但眼神裡也透著一股信心。
在他們旁邊,還站著一位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老者。
航空發動機專家,楊衛國院士。
他這次是被趙上將特意邀請來觀摩的。
當他聽說了“光纖織矛”這個匪夷所思的構想,並得知原型機已經造出來時,他內心的震驚無以復加。
但震驚歸震驚,這位搞了一輩子工程的老院士,骨子裡依然充滿了懷疑。
“林凱,”楊衛國院士扶了扶眼鏡,看向身邊那個從頭到尾都保持著沉默的年輕人,“把一萬束光完美地擰成一股繩,你們的工程實現能力,確實讓我佩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是,物理規律是繞不過去的。”
“大氣湍流造成的‘熱暈效應’,就像無數個看不見的、混亂的透鏡,會把你的光束攪得一塌糊塗。”
“一公里的距離,足夠讓你的能量密度,下降好幾個數量級。”
他的話,讓周圍幾個年輕人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林凱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楊老,您說的都對。”
“所以我才要測。”
下午兩點整。
海面上,一艘拖船將一塊巨大的,厚達十厘米的木質靶板,拖拽到了一公里外的預定位置,並固定好。
透過高倍率望遠鏡,靶板上的木紋都清晰可見。
控制中心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凱走上總指揮的位置,拿起了話筒。
他的聲音透過廣播,傳遍了整個試驗場。
“各單位注意,測試準備。”
“目標距離米。目標,木質靶板。”
“功率設定,百分之百。”
李月坐在控制檯前,雙手放在鍵盤上,沉聲回應:“‘織女一號’自檢完畢,隨時可以啟動。”
林凱的目光,落在了主螢幕上那個一公里外的靶點上。
“開火!”
一聲令下!
李月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發射按鈕!
嗡——
炮塔上的“織女一號”瞬間啟動,一道凝聚著百千瓦能量的璀璨光束,劃破空氣,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筆直地射向海面上的靶板!
光束離開發射口的瞬間,明亮得如同一個小太陽,凝聚成完美的一點。
控制中心裡,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期待!
然而,下一秒。
詭異的一幕,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發生了。
那道原本凝聚如針尖,璀璨奪目的光束,在飛出大約三四百米之後,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又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攪動了一下。
光束的邊緣開始迅速變得模糊,彌散開來。
原本凝聚的核心,也開始劇烈地抖動、發散。
它就像一支被強行掰開的熒光棒,光芒在掙扎中迅速變得暗淡、無力。
當它掙扎著飛完剩下幾百米的距離,抵達一公里外的靶板時,已經徹底不成樣子。
那不再是一束“鐳射”。
那只是一個直徑超過兩米,亮度甚至還不如汽車遠光燈的,巨大而黯淡的光斑。
光斑懶洋洋地覆蓋在木質靶板上。
一秒。
五秒。
十秒。
靶板在光斑的照射下,安然無恙。
別說起火燃燒,就連一絲一毫的青煙都沒有冒出來。
海風吹過,靶板在海面上微微晃動,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甚麼。
控制中心裡,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在打賭開玩笑的年輕研究員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像是看到了鬼。
吳振邦院士的身體晃了晃,他死死盯著螢幕,嘴裡喃喃自語:“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李月的雙手還放在控制檯上,指尖冰涼。
她腦中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第一次遠端打靶測試。
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徹底失敗。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楊衛國院士輕輕嘆了口氣,他轉過頭,看向從頭到尾都面無表情的林凱。
“現在,你看到真實的環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