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纖織矛”方案,在吳振邦院士那一聲決絕的大吼中,被徹底定了下來。
然而,理想的宏偉,很快就撞上了現實的骨感。
當吳院士的團隊將那“一萬個小型光纖鐳射器”的構想,分解成一張張具體的工程圖紙和元器件清單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清單上的每一項,都標註著令人咋舌的技術引數。
“特種摻鉺光纖,要求能量轉換效率高於百分之七十,抗損傷閾值要比市面上最高的產品再高一個數量級……”
“高功率泵浦半導體鐳射器,單體功率要穩定在三百瓦以上,而且體積必須控制在香菸盒大小……”
“還有這個,相位控制器,響應速度要求達到納秒級……”
一名負責採購的年輕研究員,拿著清單,臉色發白地找到吳振邦:“吳老,我問了,我們軍工體系內,能滿足這些指標的生產線,一條都沒有!”
“就算現在立刻投入資源去建,從裝置引進到除錯生產,沒個一年半載根本下不來。可我們只有一年時間!”
吳振邦院士看著清單,剛剛燃起的雄心,又被澆上了一盆冷水。
是啊,一萬個。
這個數字聽起來豪邁,落實到工業生產上,就是一個足以壓垮任何單一工廠的恐怖體量。
更何況,這還不是普通的大路貨,而是代表著當前技術尖端的特種元器件。
“后羿”計劃,剛換了一條賽道,似乎就一頭撞上了另一堵牆——“產能牆”。
深夜,盤古基地。
林凱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聽完吳振邦院士帶來的新困境,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
他走到趙上將為他特批安裝的,那臺連線著最高指揮層的紅色保密電話前,拿起了話筒。
“將軍,是我,林凱。”
電話那頭,趙上將的聲音沉穩有力:“說。”
“我需要一份名單。”
林凱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國內所有從事光通訊、光纖製造、半導體鐳射器研發的民營企業和研究所,規模排名前三十的,我全都要。”
趙上將那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林凱的意圖。
“你要做甚麼?”
“我要下訂單。”林凱平靜地回答,“一份他們無法拒絕,也絕對想要得到的訂單。”
……
第二天,華夏數十家頂尖民用光通訊企業的掌門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都接到了一個來自京城的,讓他們心驚肉跳的電話。
電話內容很簡單,一份來自軍方的“特種採購需求”,以及一份近乎命令式的邀請——參加一場由“盤古”基地直接召開的線上視訊會議。
一時間,這些在商海中翻雲覆雨的大佬們,全都懵了。
“軍方採購?還點名要我們參加會議?”
華虹光科的董事長辦公室裡,被業內稱為“光纖大王”的王總,看著傳真機裡剛剛吐出來的,那份標註著“絕密”字樣的技術需求單,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老張,”他對著身邊的總工程師問道,“這上面寫的‘特種摻Yb光纖’,能量轉換效率要求百分之七十五,功率密度要達到每平方厘米十千瓦……這他孃的是光纖還是金剛鑽?我們實驗室裡最好的樣品,也才剛摸到百分之六十的邊!”
張總工扶了扶眼鏡,苦笑道:“王總,這指標已經不是苛刻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別說我們,就是把德國、東瀛那幾家最頂尖的公司拉過來,也得搖頭。”
“而且您看這需求量……我的天,這要是全接下來,我們公司未來三年的產能都得搭進去!”
類似的一幕,在長飛、通鼎、中天等十幾個行業巨頭的公司內部,同時上演。
抱怨,質疑,不解。
這些企業家搞不明白,軍方為甚麼會提出這種完全違背市場規律和技術現實的“霸王條款”。
這已經不是訂單了,這是在強人所難。
帶著滿腹的牢騷和疑惑,下午三點整,數十位平時跺一跺腳,就能讓整個行業抖三抖的董事長、CEO,準時出現在了各自的視訊會議螢幕前。
螢幕的另一頭,背景是一片純白,只有一個穿著簡單白襯衫的年輕人,安靜地坐在那裡。
他太年輕了。
這是所有大佬看到林凱的第一反應。
“各位下午好,我是林凱,‘后羿’計劃的負責人。”
林凱沒有半句廢話,開門見山。
華虹光科的王總是個直性子,他清了清嗓子,搶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火氣:“林總,恕我直言。”
“我們都是做企業的,尊重市場,也尊重技術。”
“您發來的那份技術需求,恕我直言,以目前國內,不,是全球的工業水平,一年之內,不可能完成!”
他的話,立刻引來了一片附和。
“是啊,林總,這個指標太誇張了。”
“我們不是不想為國家做貢獻,但這是科學,不是變魔術啊!”
一時間,螢幕上七嘴八舌,全是訴苦和抱怨。
面對這群商界大佬近乎發難的質問,林凱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所有聲音都平息下去。
然後,他輕輕敲了一下鍵盤。
所有大佬面前的螢幕畫面,瞬間切換。
不再是林凱那張年輕的臉,而是一段由“夸父”AI實時渲染出的,清晰度高到纖毫畢現的工業模擬動畫。
畫面中,是一片比頭髮絲還要細密的,複雜到極點的微型電路板。
一隻機械臂,頂端射出一束細如牛毛的鐳射,正在電路板上進行著微米級別的焊接。
那束鐳射穩定得不像話,每一次閃爍,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
焊接出來的焊點,光滑圓潤,完美無瑕。
“這是目前最高精度的鐳射微焊接技術,”林凱的聲音,如同畫外音,平靜地響起,“效率比傳統方式,高出五十倍。”
“而驅動它的核心,就是你們手中那份技術需求單上的,‘特種光纖’。”
畫面一轉。
一塊厚達半米的特種合金鋼板,出現在螢幕中央。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光束從天而降,如同熱刀切黃油一般,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鋼板,切口平滑如鏡。
“這是高能鐳射切割,”林凱繼續解說,“切割速度是傳統等離子切割的一百二十倍,能耗只有十分之一。”
“它的心臟,是那款三百瓦的‘泵浦源’。”
畫面再轉。
航空發動機那佈滿複雜曲面的渦輪葉片、深海鑽井平臺巨大的抗壓結構件、核電站反應堆內部的精密管道……
一個個代表著現代工業金字塔尖的場景,不斷閃現。
而每一次,都有一種全新的、基於高能鐳射的、效率高到恐怖的加工方式,在顛覆著在場所有企業家的認知。
他們沒有看到任何軍事用途,沒有航母,沒有飛機。
他們看到的,是焊接、是切割、是熔覆、是淬火……是他們最熟悉的,也是他們最渴望突破的工業製造領域!
視訊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安靜。
剛才還在大聲抱怨的王總,此刻眼睛瞪得像銅鈴,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不是傻子。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些技術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一場工業革命!
就在所有人還沉浸在震撼中時,林凱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
“根據‘夸父’的推演,一旦上述技術實現突破並全面推向民用市場。”
“僅僅在高階裝備製造、精密儀器、新能源和半導體領域,未來十年,將催生出一個規模不低於……”
林凱頓了頓,輕輕吐出了一個數字。
“一萬億的,全新市場。”
轟!
這個數字,像一顆核彈,在所有大佬的腦海裡炸開!
他們臉上的震撼,瞬間被一種名為“狂熱”的情緒所取代!
一萬億!
這是甚麼概念?這是足以讓在場所有公司的市值,翻上十倍甚至幾十倍的巨大蛋糕!
“我知道,各位都是商人。”
林凱的聲音,適時地再次響起,像魔鬼的低語。
“國家不會讓功臣吃虧。”
“今天,所有參與‘后羿’計劃元器件聯合攻關的企業,在專案完成之後,將獲得所有衍生民用技術百分之三十的專利授權。”
“同時,”林凱看著螢幕上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丟擲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籌碼。
“你們,將成為這個萬億市場的第一批,也是擁有最高優先順序的……玩家。”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沉默了三秒。
三秒後。
“幹了!”
華虹光科的王總,猛地一拍桌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著螢幕大吼。
“林總!你放心!別說百分之七十五的轉換效率!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摘下來!”
“我馬上成立‘后羿專案特別攻關組’,我親自當組長!錢不夠我賣房子!人不夠我去別的公司挖!”
“我們長飛也幹!所有研發人員,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時三班倒!”
“中天算我一個!我們最強的那個博士團隊,剛從德國回來,我馬上讓他們對接!”
螢幕上,瞬間炸開了鍋。
剛才還在訴苦連天的企業家們,此刻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爭先恐後地表態,生怕自己落後一步,就被擠出這場史無前例的饕餮盛宴。
所謂的“霸王條款”,所謂的“技術壁壘”,在“一萬億”這個巨大的胡蘿蔔面前,瞬間變得不值一提。
林凱看著螢幕上那一張張狂熱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平靜地關閉了影片。
……
兩個月後。
盤古基地,“后羿”計劃的總裝車間。
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倉庫。
一排排的貨架頂天立地,上面堆滿了封裝嚴密的箱子。
叉車在通道間川流不息,將一箱箱剛剛從全國各地空運過來的元器件,整齊地碼放到位。
吳振邦院士站在倉庫中央,看著眼前這片由無數工業品組成的“山脈”,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他隨手開啟一個印著“華虹光科”標誌的箱子,裡面是一卷被小心保護著的特種光纖。
他拿起旁邊的檢測報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能量轉換效率,百分之七十八點二。
比軍令狀上的指標,還高了三個百分點!
他又走到另一堆印著“通鼎半導體”的箱子前,開啟一個,裡面是巴掌大小的泵浦源模組。
檢測報告顯示:持續穩定輸出功率,三百二十瓦。
所有元器件,全部合格!甚至,超額完成!
兩個月!
僅僅兩個月!
那些被認為至少需要一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攻克的技術難題,那些需要天文數字投入的生產線,就這樣被那群“唯利是圖”的民營企業家們,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給硬生生砸開了!
“吳老,”林凱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
吳振邦院士回過神,他看著林凱,張了張嘴,蒼老的臉上滿是複雜的情緒,有震撼,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林凱……你是怎麼做到的?”
林凱看著眼前這片堆積如山的工業結晶,輕聲說道:
“吳老,這就是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我們真正的優勢,從來都不是一兩個天才,而是這片土地上,被壓抑和低估了太久的,無窮無盡的創造力。”
吳振邦院士咀嚼著這句話,心潮澎湃,正想說些甚麼。
突然,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的幹練身影,快步走了過來。
是李月。
她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凝重。
“林凱!”她的聲音有些急促,“第一組‘百單位’光纖陣列模組,剛剛完成總裝和自檢!”
“但是,”她話鋒一轉,將手中的平板電腦遞了過來,神情嚴肅到了極點。
“陳靜剛剛發來最高優先順序警報。”
“‘夸父’的全球網路監控系統,半小時前,在星條聯邦的內華達州試驗場,捕捉到了一次極高能級的伽馬射線脈衝。”
平板螢幕上,一幅由資料構成的能量分佈圖,觸目驚心。
李月指著圖上那個異常刺眼的能量峰值,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的新一代鐳射專案,可能……不是在給我們放煙霧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