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凱那句雲淡風輕的反問,落入三人耳中,卻不亞於一場劇烈的地震。
“你以為我們今天費了這麼大力氣送上天的這些北斗……”
“真的只是用來導航的嗎?”
地宮之內,那如同深海呼吸般的伺服器嗡鳴聲,在這一刻詭異地消失了。
三位大佬,三位在各自領域跺跺腳都能引發行業海嘯的人物,此刻臉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那是一種混雜著茫然、錯愕,以及一絲荒謬的呆滯。
導航衛星,不用來導航,還能用來幹甚麼?
當飯吃嗎?
趙上將剛剛才被“奇美拉”計劃的宏偉和“打狗棒”的比喻,弄得心潮澎湃,此刻又被林凱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搞得一頭霧水。
他張了張嘴,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寫滿了“你小子又在搞甚麼么蛾子”的詰問。
楊振華和周建平兩位總師,更是感覺自己的專業認知受到了顛覆性的挑戰。
北斗系統!
那是他們傾注了半生心血的結晶!
從第一顆試驗星到如今的全球組網,每一個零件的引數,每一行程式碼的邏輯,他們都瞭如指掌!
這三百多顆衛星,就是三百多個在天上給地面指路的燈塔,功能純粹,目標明確。
現在,林凱居然告訴他們,這些燈塔,可能還有別的用途?
“林凱,”周建平院士扶了扶眼鏡,語氣艱澀地開口,試圖用科學的嚴謹來拉回這個已經快要飛到天外的議題,“北斗衛星的載荷、功耗、通道頻寬,都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它的核心功能就是提供PNT服務,也就是定位、導航和授時。你……”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林凱已經轉過身,對著一旁的陳靜,下達了一個簡單的指令。
“陳靜,調出‘守望者’協議的實時資料流。”
“好嘞!”
陳靜笑嘻嘻地應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裡啪啦響。
他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個早就知道謎底,專門等著看別人目瞪口呆的頑童。
下一秒,主光幕上那幅巨大的“北斗”動態星圖,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原本連線著衛星與地面站的無數條藍色資料鏈,瞬間隱去。
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多顆衛星之間,彼此連線成的一張密不透風的、閃爍著淡金色光芒的巨網!
這張網,不再是以地球為中心。
而是以每一顆衛星為節點,形成了一個獨立的、閉環的、在太空中自我執行的龐大系統!
“這……這是甚麼?!”
楊振華總師發出一聲驚呼,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把臉貼到光幕上。
“衛星間鏈路?不對!我們設計的星間鏈路不是這樣的!它的拓撲結構……它的資料交換模式……天啊!”
趙上將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技術細節,但他看懂了那張網所散發出的氣勢!
如果說之前的北斗星圖,像一張服務於民的漁網。
那麼此刻這張金色的巨網,就是一張懸掛在蒼穹之上,隨時準備收網捕獵的……天羅地網!
“‘守望者’協議。”
林凱平靜的聲音,為三位震驚到失語的大佬做出瞭解釋。
“這是我三年前,在設計北斗全球組網方案時,植入的底層協議。”
“它在常規狀態下,處於休眠模式,不會佔用任何額外的功耗和通道。”
“它不會影響北斗系統執行任何正常的導航和授時功能。對於地面上的任何人來說,它們就是最純粹的導航衛星。”
林凱伸出手,指向那張金色的巨網。
“但是,一旦透過特定的金鑰啟用,這三百五十四顆衛星,就不再是三百五十四個獨立的導航單元。”
“它們會瞬間組成一個整體。”
“一個擁有三百五十四雙眼睛,覆蓋全球,無死角,全天候的……”
“巨型太空望遠鏡。”
轟!
這幾個字,在三人的腦海裡轟然引爆!
巨型太空望遠鏡?!
用導航衛星組成望遠鏡?!
“不可能!”周建平院士下意識地反駁,聲音都變了,“衛星上沒有安裝光學鏡頭!怎麼成像?!”
“誰說望遠鏡,一定要用光學鏡頭?”
林凱的反問,讓周建平院士再次語塞。
“將軍,各位專家,我們換個思路。”林凱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引導性,“一個國家,如果要發射洲際導彈,或者進行反衛星攻擊,第一步是甚麼?”
趙上將幾乎是脫口而出:“點火!火箭發動機點火!”
“沒錯,點火。”林凱點了點頭,“火箭點火會產生甚麼?”
“巨大的熱量!強烈的紅外輻射!”楊振華總師搶著回答,他似乎已經抓到了一絲線索,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非常正確。”
林凱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弧度。
“北斗衛星上,最核心、最昂貴的部件是甚麼?”
“星載原子鐘!”
這一次,是兩位總師異口同聲的回答。
“是的,為了實現納秒級的時間同步,我們為每一顆北斗衛星,都配備了全世界最頂級的銣原子鐘和氫原子鐘。”
林凱的目光掃過眾人,丟擲了最後的答案。
“‘守望者’協議的核心,就是利用這三百五十四臺超高精度原子鐘的同步性,將三百五十四顆衛星,變成一個巨大的、被動的、高精度紅外探測陣列!”
“它不需要主動發出任何電磁波,它只是被動地‘聽’。”
“‘聽’地球上任何一次劇烈的能量釋放。”
“當一枚導彈在西伯利亞的發射井點火,當一枚反衛星武器在內華達的基地升空,它們噴射出的高能粒子流和紅外輻射,會以光速傳播到太空。”
“這些訊號抵達不同衛星的時間,會有納秒級的差異。”
“而我們的‘守望者’網路,就能透過捕捉這些微弱到極致的時間差,反向計算出那個能量釋放點的精確座標、發射彈道、以及能量級別!”
“它看不見導彈,但它能‘聽’到導彈點火時的第一聲心跳!”
“它不是望遠鏡,但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的軍事發射活動,在它面前,都無所遁形!”
死寂。
地宮裡,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趙上將高大的身軀,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奇美拉”計劃的第一塊基石是甚麼了!
“刻耳柏洛斯”軌道哨兵系統,根本不是一份PPT上的構想!
它,已經部署在天上了!
以一種全世界都無法想象的方式,隱藏在華夏最廣為人知的民用工程之下,默默執行了數年之久!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瘋子……你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楊振華總師突然一把抓住林凱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這位一向儒雅的老專家,此刻激動得滿臉通紅,手指都在顫抖。
“你知道這是甚麼嗎?!這是天才!這是上帝才能想出來的設計!把原子鐘當探測器用!你……你怎麼敢這麼想?!你怎麼敢這麼幹?!”
他不是在質問,而是在用一種近乎癲狂的方式,宣洩著自己心中那股混雜著被欺騙的屈辱、被震撼的狂喜、以及對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非人智慧的恐懼!
周建平院士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屁股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嘴裡喃喃自語:“瞞天過海……原來我們所有人,都被你騙了……我們親手把一個戰略預警系統,當成導航衛星送上了天……”
趙上將終於從那巨大的衝擊中,找回了一絲神智。
他沒有像兩位總師那樣激動,而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林凱。
“所以,從三年前,你就料到會有今天?”
林凱迎著將軍的審視,輕輕搖頭。
“我料不到具體會發生甚麼。”
“我只是知道,要把家門鑰匙攥在自己手裡。”
“與其等別人打上門來再匆忙造牆,不如從一開始,就把整個院子,都變成我們的眼睛。”
這番話,讓趙上將胸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震天的巨響!
“好!”
“好一個‘把院子變成眼睛’!”
他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和豪情,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地宮中迴盪,充滿了大仇得報的暢快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好小子!我收回剛才的話!你不是在畫餅,你他媽是早就把飯都煮熟了,就等我們過來吃了!”
他一把摟住林凱的肩膀,力氣大得幾乎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刻耳柏洛斯’有了!那根‘打狗棒’的眼睛有了!那棒子本身呢?!‘格里芬’和‘利維坦’呢?!光能看,打不了,那不成!”
將軍的思維,永遠是這麼直接。
有了眼睛,下一步,自然就是拳頭!
面對將軍急切的追問,林凱的表情,卻再次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掙脫了將軍的胳膊,默默地轉身,走向了自己辦公室的方向。
“將軍,楊總師,周院士,來我辦公室吧。”
“關於‘棒子’的問題,我也有一些不太成熟的構想。”
三人對視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他們知道,這個年輕人,又要給他們帶來新的“驚喜”了。
走進林凱那間簡潔到有些簡陋的辦公室,三人還沒站穩。
林凱已經開啟了桌上的投影裝置。
一道光束投射在潔白的牆壁上。
沒有複雜的系統架構圖,也沒有令人眼花繚亂的資料模型。
只有一份報告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