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打狗棒？”
這五個字，像一盆冰水，在三九寒天從趙上將的頭頂兜頭澆下。
他剛剛衝進來的那股雷霆萬鈞的氣勢，瞬間被澆滅，只剩下了一縷無法置信的青煙。
打狗棒？
他腦海裡閃過的天基鐳射炮、電磁軌道炮、高能粒子束……所有冰冷、科幻、足以毀滅文明的構想，都被這三個字砸得粉碎。
“胡鬧！”
趙上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壓抑的怒火化作咆哮，嗓門震得地宮裡昂貴的伺服器機櫃都在嗡嗡悲鳴。
“林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這他媽是國之重器！是決定未來百年國運的戰略威懾！不是你家後院的燒火棍！”
他像一頭困在籠中的雄獅，焦躁地來回踱步，蒲扇大的手在空中揮舞，彷彿要抓住那個荒唐的詞，將它捏碎。
“就因為你那個‘奇美拉計劃’，全世界的軍事觀察家都快瘋了！他們以為我們要開啟星球大戰！”
“結果你告訴我，我們是要造一根……打狗棒？！”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喉嚨發乾，無比荒誕。
旁邊的楊振華和周建平兩位總師，更是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他們剛剛還在為那張恢弘恐怖的系統架構圖而心神激盪，震撼於人類技術極限的邊界。
可“打狗棒”這個詞一出來，瞬間把那種觸控宇宙真理的未來感，拉回了誰家灶臺後的田間地頭。
巨大的認知反差，讓兩位泰斗的大腦處理器幾乎燒燬。
只有陳靜，在短暫的錯愕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趕緊死死捂住嘴，但不停抖動的肩膀，暴露了他憋得極其辛苦。
“老闆，你這個比喻……太接地氣了。”
林凱對趙上將的咆哮充耳不聞，也沒在意陳靜的偷笑。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暴怒的將軍，等他胸中的火氣宣洩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將軍，它好不好聽，不重要。”
他的聲音清澈而冷靜。
“重要的是，它好不好用。”
林凱側過身，讓開了通往主光幕的視線。
那張名為“奇美拉”的系統架構圖，再次完整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帶著一種沉默的壓迫感。
“楊總師，周院士。”
林凱的視線轉向兩位航天界的泰斗。
“以你們的專業眼光來看，這個體系，如果能實現，夠不夠用？”
這個問題，像一把手術刀，瞬間切開了兩位老專家腦中的荒誕感。
他們的視線再次聚焦於那張複雜的架構圖，臉上的表情隨之變得無比凝重。
楊振華總師扶了扶老花鏡，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光幕上，指向那個名為“刻耳柏洛斯”的軌道哨兵系統。
“這個軌道哨兵網路……要覆蓋全球，實時監控所有發射活動……這需要上千顆低軌道衛星，還要具備自主識別和威脅判定的AI能力！”
“這本身就是一個超越‘北斗’的巨型工程！”
周建平院士則死死盯著那個名為“利維坦”的天基動能打擊平臺，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從三萬六千公里的同步軌道發動攻擊……天罰……”
他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我的天……這已經不是武器了！這是懸在所有國家頭頂的神罰！這東西帶來的技術挑戰和倫理爭議，是……無法估量的！”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心跳越快。
越說，後背的冷汗冒得越多。
他們終於從“打狗棒”這個戲謔的稱呼中驚醒，真正看清了林凱描繪的，是一個何等瘋狂和恐怖的未來。
這不是一個武器專案。
這是一個要將整個地球的天空，都納入華夏掌控之下的，神級文明才會構思的計劃！
趙上將的咆哮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他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技術細節，但他聽懂了兩位總師話語裡那濃得化不開的驚駭。
他再次看向林凱，燃燒的怒火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深的、幾乎是畏懼的審視。
“林凱，我承認，這個東西……很嚇人。”
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
“但是，這太瘋狂了！也太想當然了！這根本不是我們現階段的技術和國力能支撐的！你這是在畫一張根本吃不到的餅！”
“你是不是因為今天受了刺激，才臨時想出這麼個東西來？”
這番質問，說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慮。
面對質疑，林凱沒有反駁。
他只是默默地轉過身，走到了自己的加密終端前。
在三位大佬疑惑的注視下，他的手指在光屏上飛快地操作著。
一份被標記為“最高絕密”的，帶著厚重時間印記的電子文件，被他調取了出來。
他將這份文件，直接投送到了主光幕上，與“奇美拉”的架構圖並列放置。
【專案名稱：‘奇美拉’——主動式軌道防禦與戰略威懾體系】
【版本：V3.2 修訂版】
【建立時間年8月】
【最近修訂年5月】
當看清文件標題下方那行小字，特別是那個刺眼的“建立時間”時，趙上將、楊振華、周建平，三個人，身體齊齊一震。
他們的瞳孔，在同一時刻，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2011年？！
三年前？！
在“前哨一號”被擊落的一年多以前！
在華夏航天還沉浸在一片祥和與自信之中的時候！
林凱……就已經在構思這個瘋狂的計劃了？！
趙上將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日期，彷彿要把它看穿。
他原以為，這是林凱在遭受了奇恥大辱後，一次激進的、充滿憤怒的反擊構想。
可現在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這不是一次衝動的反擊。
這是一場籌謀已久的，隱忍了三年的……狩獵。
“將軍，這不是我今天才想出來的。”
林凱的聲音，平靜地在地宮中迴響。
“這份報告，從我進入航天系統的第一天起，就在準備了。每一次技術突破，每一次發射任務，我都在不斷地完善它，修訂它。”
“‘天和’被攻擊，不是我提出這個計劃的原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它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讓我能把這份報告，正式擺在你們面前的，最好的催化劑。”
林凱伸出手指，輕輕滑動光屏。
那份長達數百頁的報告，開始一頁頁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從系統總綱，到四大子系統的詳細技術論證。
從“刻耳柏洛斯”的組網演算法，到“格里芬”的引擎選型。
從“許德拉”蜂巢母體的材料需求，到“利維坦”動能打擊的軌道模型。
甚至還包括了詳細的預算評估、分階段實施路線圖、關鍵技術攻關節點，以及……一份長達數十頁的，關於該計劃對全球地緣政治格局影響的深度分析報告。
每翻一頁，趙上將的心臟就猛地抽搐一下。
每看一行，楊振華和周建平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這哪裡是一份構想報告？
這分明是一份已經完成了所有前期論證，只等著國家一聲令下，就可以立刻啟動的，完整到令人髮指的……戰爭預案！
他們終於明白，林凱的平靜從何而來。
當他們還在為一次成功的防守反擊而狂喜，為一次輿論戰的勝利而興奮時，這個年輕人的思緒，早已飛躍了眼前的得失，抵達了戰爭的終局。
他不是在防守。
他一直在進攻。
在過去默默無聞的三年裡，他早已在自己的腦海中，為華夏的太空安全，鑄造了一把最鋒利，也最致命的劍。
今天，他只是在等待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所有人看到這把劍，並同意把它拔出劍鞘的機會。
“瘋子……”
楊振華總師喃喃自語，他看著林凱的背影，那眼神裡，再也沒有了長輩對晚輩的欣賞。
那是一種，對同一種生物，卻處在完全不同認知維度上的……恐懼。
趙上將高大的身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緩緩靠在了身後的控制檯上。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打狗棒”這個詞，再次浮現，卻再也沒有了任何荒誕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明悟。
是啊。
面對一群已經不講規矩，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你的瘋狗，你跟它講道理，講道義，有用嗎？
沒用。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手裡握著一根足夠粗、足夠硬、能一棒子把它打回孃胎裡的……棒子。
這根棒子，叫甚麼名字，重要嗎？
不重要。
趙上將終於從那巨大的衝擊中緩了過來。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憤怒和困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和決斷。
“好……好一個‘奇美拉’，好一根‘打狗棒’！”
他沉聲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千鈞。
“林凱，我同意了！我以西山指揮中心總指揮的名義，支援你這個計劃！我就是豁出去這身軍裝，也要把這份報告，遞到最高統帥的桌上去！”
“但是！”他話鋒一轉，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個計劃太龐大了！就算上面同意，要從零開始，需要的時間和資源，也是個天文數字！我們等不起！”
林凱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文字，只有一個碩大的標題——【第一塊基石】。
標題之下，是“夸父”正在實時演算的一幅三維動態星圖。
星圖上，三百多顆剛剛組網成功的“北斗”衛星，正閃爍著光芒，構成了一張覆蓋全球的巨網。
林凱伸出手，指向那張星圖。
他回過頭，看著一臉急切的趙上將，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將軍，誰說我們要從零開始？”
“你以為我們今天費了這麼大力氣送上天的這些‘北斗’……”
“真的只是用來導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