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凱那句輕描淡寫的“太空垃圾清理服務”，讓指揮中心裡剛剛衝頂的狂熱，瞬間冷卻。
“賬單？”
趙上將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純粹的茫然。
他戎馬一生，此刻卻真的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身後的周建平院士，還有那一群將軍和參謀，臉上的表情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是一種“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剛才聽到了甚麼”的集體失神。
索賠？
向星條聯邦索賠？
為了一顆一年多以前，被華夏自己內部判定為“技術故障”的衛星？
還要收取他們剛剛那場飽和攻擊的“垃圾清理費”？
這小子是不是在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太空攻防裡，把腦子給算壞了？
“林凱……”
趙上將的聲音乾澀，他艱難地措辭，試圖用一種委婉的方式，確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精神狀態。
“你……是不是太累了？先去休息一下，後面的事，我們來處理。”
潛臺詞很明顯：你別再胡言亂語，刺激我們這群老傢伙本就脆弱的心臟了。
“我不累，將軍。”
林凱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那是一種棋盤落子，已見終局的絕對從容。
他手指在身前的虛擬光屏上輕輕一點。
“前哨一號”的檔案被瞬間放大。
“將軍，各位專家，我們不能白白吃這個啞巴虧。”
林凱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前哨一號’，研發成本，二十七億。這筆錢，他們得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長征三號乙改運載火箭，發射費用，六億。這筆錢，他們也得掏。”
“最關鍵的是，”林凱的語氣變得玩味，“‘前哨一號’原定在軌服務十年，每年能帶來超過十五億的收入。它工作不到半年就‘被報廢’，這九年半的預期收益損失，加上利息，得好好算算。”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已經徹底石化的眾人，慢悠悠地豎起第四根手指。
“還有，我方科研人員，因此揹負了一年多的不白之冤和巨大心理創傷。楊總師，”他看向一旁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的楊振華，“您說，這筆精神損失費，我們要多少合適？”
“我……”楊振華總師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林凱用一種極其暴力的方式，敲碎，重塑。
整個指揮中心，寂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如果說剛才發現真相是憤怒，那麼現在，就是荒誕。
一種讓人懷疑人生的極致荒誕。
“瘋了……這小子絕對是瘋了……”一名少將參謀捂著額頭，低聲自語。
終於，趙上將從石化中掙脫。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幾乎凝成實質，幾乎貼到了林凱面前。
“胡鬧！”
他一聲低吼，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林凱臉上。
“你當這是甚麼？菜市場買菜嗎？！這是國與國之間的博弈！是政治！你拿著這麼一張荒唐的賬單遞過去，後果是甚麼？”
“我們會成為全世界的笑柄！他們會說華夏人瘋了！”
趙上將胸膛劇烈起伏。
“他們永遠不會承認！一個字都不會！我們拿不到一分錢，只會換來無情的嘲諷和羞辱！你懂不懂！”
這番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這太不現實了。
就像一個被人打了一頓的孩子，不報警，反而給對方遞過去一張寫著“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的賬單。
對方只會把賬單撕碎，再往你臉上踩兩腳。
面對趙上將幾乎要吃人的目光，林凱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將軍，直到對方的咆哮停息。
然後，他才輕聲反問。
“將軍，誰說，這張賬單是給他們看的？”
一句話，讓趙上將再次愣住。
林凱嘴角的弧度，帶上了一絲冰冷的鋒芒。
“這張賬單，是給全世界看的。”
“他們不是一直在輿論上汙衊我們‘竊取技術’嗎？好啊，那我們就把自主研發的衛星成本，明明白白地亮出來，讓全世界的專家都來評評，這個價格，是偷來的，還是我們用幾代人的心血汗水堆出來的！”
“他們不是指責我們‘破壞太空秩序’嗎？那我們就把‘前哨一號’和今天這兩次攻擊的、經過‘夸父’清洗還原後的完整資料鏈證據，公之於眾！讓全世界都看看，到底是誰在扮演太空海盜，又是誰在用暗殺的手段，扼殺對手！”
林凱的聲音逐漸提高，每個字都像重錘，敲碎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這張賬單，不是為了讓他們付錢。它的每一個字，都是抽在他們臉上的耳光！它的每一筆款項，都是釘死他們罪證的棺材釘！”
“我們拿著證據，站在道義的制高點，以‘受害者’的身份，去向一個‘兇手’索賠。他們要麼打碎牙齒和血吞，沉默不語，坐實罪名。要麼跳出來否認，那更好，我們就把證據一點點放出去，讓他們在全世介面前，表演甚麼叫‘自取其辱’！”
“至於那筆‘太空垃圾清理費’……”
林凱的笑容裡，透出一股讓在場所有將軍都背脊發涼的寒意。
“那是告訴他們，也告訴全世界。從今天起，你們丟過來的垃圾，我們不僅能接住，還能給你分好類，貼上標籤，再讓你自己，把清理費付了！”
“我們不是在乞求，而是在通知。”
“我們不是在索賠，而是在……宣判！”
轟！
這番話，像一道電流擊穿了所有人腦中的迷霧！
指揮中心裡，那些剛才還覺得荒誕可笑的將軍和專家們，臉上的表情，從呆滯，到震驚，再到恍然大悟，最後，化為一種難以抑制的、因極致興奮而導致的顫慄！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還能這麼玩！
這不是胡鬧，不是瘋狂！
這是誅心！
這是用他們最擅長的輿論戰，挖一個他們不得不跳，而且跳下去就再也爬不上來的天坑！
這一刻，所有人看向林凱的目光，都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天才。
而是在看一個……魔鬼。
一個將人心、政治、輿論、技術，全部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來自東方的，年輕的魔鬼！
“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沉默的楊振華總師，突然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
他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出來。
但這一次，不是悲憤，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大仇得報的、淋漓盡致的暢快！
“好……好啊……”他指著林凱，對身邊的周建平說，“老周，你看，我就說，我們這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這才是殺人不見血的刀啊！”
趙上將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一動不動。
他赤紅的眼睛裡，翻騰的怒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聚成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東西。
那是殺氣。
一種被賦予了“智慧”和“章法”的殺氣。
他終於明白，林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打一場防守反擊。
他要的，是在贏得戰役的同時，徹底摧毀敵人的戰爭意志！
他要用這樣一場前所未有的“全球討債”，為華夏在太空時代，立下第一條規矩！
趙上將的胸膛裡，所有的猶豫和顧慮都被這股豪情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指揮台一側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
他沒有再徵求任何意見，也沒有向上級請示。
林凱已經把所有的“炮彈”和“戰術地圖”，都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以一名戰區總指揮的身份，按下那個發射按鈕！
他一把抓起電話，動作沉穩，手臂上暴起的青筋，顯示出主人此刻內心的波瀾。
“給我接外交部新聞司！”
他的聲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冰冷到極點的平靜。
“讓發言人立刻準備緊急新聞釋出會，全球直播。”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遲疑。
趙上將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告訴他，一個小時後，我們，華夏軍方，將代表國家，正式向星條聯邦，遞交一份外交照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以及……一份索賠金額高達數百億的賬單。”
說完，他正要結束通話電話，身後，林凱那平靜的聲音悠悠傳來。
“將軍。”
趙上將動作一滯，回頭看他。
林凱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甚至有些天真無邪的笑容。
“跟他們說一聲，賬單的電子版，記得用最高畫質的格式，附上一個二維碼。”
“二維碼？”趙上將徹底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對，”林凱點了點頭，“讓全世界的網友，都能掃碼下載，方便他們……傳閱和列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