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凱的話很輕。
但就是這句輕飄飄的話,讓整個西山指揮中心沸騰的空氣,瞬間凍結。
趙上將拍在林凱肩上的大手,停住了。
他臉上那爽朗到極致的笑容,寸寸凝固。
“你說甚麼?”
趙上將的聲音透著難以置信,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
沸反盈天的歡呼聲,被這句話攔腰斬斷。
整個大廳,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擁抱和慶祝,目光茫然、困惑,齊刷刷地投向了風暴中心的那個年輕人。
損失掉的衛星?
哪兒來的損失?
我們不是剛剛贏了嗎?贏得如此徹底,如此揚眉吐氣!
“林凱,你小子是不是太累了,腦子不清醒了?”
趙上將眉頭緊鎖,聲音裡透著一絲擔憂。
“我們保住了‘天和’,送上了‘北斗’,一箭雙星,圓滿成功!哪兒來的損失?”
“是啊林總師,”一旁的周建平院士也急忙附和,他剛扶著楊總師坐下,生怕林凱再語出驚人,把老楊的心臟再刺激一回,“我們……我們沒有損失啊。”
面對滿場的困惑,林凱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轉過身,抬手指了指主螢幕旁的一塊輔助顯示屏。
“將軍,我說的,不是今天。”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卻讓趙上將的心臟猛地一沉。
“小李,”林凱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李月說,“調出‘前哨一號’的專案檔案。”
李月同樣滿腹疑雲,但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迅速在自己的控制檯上操作起來。
很快,一份被標記為“絕密”的陳舊檔案,出現在了輔助螢幕上。
【專案代號:前哨一號】
【任務目標:實驗性高軌道通訊衛星】
【發射時間年11月】
【任務狀態年4月,訊號永久中斷,判定為“災難性軌道故障”,任務失敗】
看著這份檔案,指揮中心裡許多資深的航天專家,臉上都浮現出惋惜與刺痛。
“前哨一號”……
那是華夏在高軌道通訊領域的一次重要嘗試,是無數人的心血結晶。
當時,它在軌執行不到半年,就在一次常規的軌道維持後,毫無徵兆地失聯。
事後進行了長達數月的調查,所有遙測資料都指向了一次無法解釋的、劇烈的內部能量釋放。
最終的結論,只能歸結為一次倒黴透頂的、機率極低的“災難性故障”。
那次失敗,是整個華夏航天界一塊不願被揭開的傷疤。
趙上將也想起了這件事,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提這個幹甚麼?這是我們自己的技術問題,早就定論了。”
“不。”
林凱搖了搖頭,語氣淡漠,卻字字如刀。
“那不是故障。”
他伸出手指,在虛擬光屏上輕輕一劃。
螢幕上,兩個資料模型被並列放置。
左邊,是“前哨一號”失聯前最後零點幾秒傳回的、充滿了雜波和亂碼的震動與應力資料。
右邊,是剛剛,“天和”核心艙被那枚陰險的“蟎蟲”狙擊手撞擊瞬間,“夸父”實時記錄下的高精度碰撞資料模型。
“陳靜。”林凱淡淡地開口。
“在呢老闆,”地宮深處傳來陳靜懶洋洋的聲音,“要我做甚麼?”
“資料降噪,特徵比對。”
“小事一樁。”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左邊那份曾經被無數專家分析過千百遍、被認為是毫無意義的亂碼資料流,在“夸父”恐怖的算力清洗下,開始呈現出它真實的樣貌。
雜亂無序的震動波形被一層層剝離。
一個清晰的、極具特徵的、高頻瞬時衝擊的能量傳遞模型,緩緩浮現。
它和右邊那個“蟎蟲”攻擊的模型,幾乎……
一模一樣!
轟——!
這個發現,比剛才的勝利更加震撼,像一顆無形的炸彈,在每個人的腦海裡轟然引爆!
楊振華總師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死死盯著螢幕,渾身都在發抖。
“這……這不可能……”
“一樣的……攻擊特徵……難道說……”
指揮中心裡,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人都明白了。
“前哨一號”,不是毀於故障!
它是被謀殺的!
在一年多以前,在所有人都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星條聯邦就已經用這種陰險歹毒的微型武器,在太空中,幹掉了一顆屬於華夏的衛星!
而他們,還傻傻地把這當成了一次技術事故,反思了整整一年!
一股冰冷刺骨的屈辱和憤怒,瞬間取代了勝利的喜悅,死死攥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狗孃養的!!!”
趙上將的怒吼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野獸般的低沉嘶吼。
他的拳頭攥緊,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脖頸上的血管一根根暴起,怒火燒得他雙目赤紅。
他死死盯著林凱,聲音沙啞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所以……今天這一切,都是你算計好的?!”
“你早就知道了?!”
……
星條聯邦,蘭利,國家偵察局(NRO)指揮中心。
一片死寂。
醫護人員手忙腳亂地將口吐鮮血、已經昏厥過去的潘志剛上將抬上擔架,匆匆離去。
但沒有人在意他們的將軍。
所有技術軍官,所有情報分析師,都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呆呆地、一動不動地盯著主螢幕。
螢幕上,華夏官方的直播訊號還在繼續。
那對在太空中完美展開的金色翅膀,在蔚藍地球的背景映襯下,是如此的壯麗,又是如此的……刺眼。
一名負責結構分析的首席工程師,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手裡還捏著一塊剛剛潘志剛將軍掉落在地的、咖啡杯的碎片。
他嘴裡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不可能……這不符合物理學……”
“那種級別的撞擊……應力會瞬間傳遍整個艙體……帆板展開機構裡有上百個精密鎖釦和齒輪……它們應該被震碎了,或者被衝擊力熔接在一起了……怎麼可能……還能展開?”
另一邊,負責軌道分析的團隊,更是陷入了徹底的自我懷疑。
“我們分析了最後那枚‘狙擊手’的遙測資料……”一名分析員指著螢幕上的一堆亂碼,聲音裡帶著哭腔,“它沒有打偏!它的彈道是完美的!在最後零點一秒,是……是目標自己動了!”
“它不是常規的機動!”另一人尖叫起來,“它……它像個幽靈一樣,在保持前進方向的同時,向旁邊……平移了五厘米!上帝啊!這是甚麼魔鬼的技巧?!沒有任何一個軌道動力學模型能解釋這種現象!”
“他們是怎麼發現‘狙擊手’的?我們的潛伏彈道是經過‘矽基幽靈’最佳化的,在主感測器上就是一團背景噪音!”
“他們是怎麼做出反應的?零點幾秒的時間,連AI都反應不過來!”
一聲聲絕望的嘶吼,一個個無法解答的問題,迴盪在冰冷的指揮中心裡。
他們原以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萬無一失的獵殺。
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才是那個被戲耍的、可笑的獵物。
對方,從頭到尾,都知道。
對方甚至,是在享受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最後那對展開的金色翅膀,不是勝利的旗幟。
那是對他們所有人,智商、技術、乃至尊嚴的……公開處刑。
……
西山指揮中心。
冰冷的憤怒,取代了狂喜。
趙上將死死盯著林凱,他終於明白了。
為甚麼林凱從頭到尾都那麼平靜。
為甚麼林凱敢立下軍令狀。
為甚麼林凱會選擇用那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硬扛攻擊。
因為,這不是一場遭遇戰。
這是一場籌謀已久的……復仇!
“你小子……”趙上將的聲音沙啞,他看著林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欣賞,有後怕,更有無與倫比的信任,“你早就想好了,要用今天這一出,把‘前哨一號’的舊賬給翻出來?”
“是的。”
林凱點了點頭,神色依然平靜。
“他們以為我們僥倖逃脫,此刻正在手忙腳亂地慶祝勝利。”
他環視了一圈指揮中心裡那些因為憤怒而臉色鐵青的將軍和專家們。
“但我們手裡,有兩次攻擊的證據。一次陳年舊案,一次,是在全世介面前的現場直播。”
“我們有技術證據,有道義優勢,更有……他們完全意想不到的後手。”
林凱頓了頓,讓所有人消化這個驚人的事實。
然後,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頭皮發麻的、冰冷的笑意。
“所以,將軍,我們不能只是抗議。”
趙上將下意識地追問:“那你想幹甚麼?”
林凱的目光,穿透了螢幕,彷彿看到了大洋彼岸那群焦頭爛額的對手。
“我們去送一份賬單。”
“賬單?”趙上將徹底懵了。
“對,”林凱的笑容擴大了,“為我們損失的‘前哨一號’衛星,向他們索賠。”
他豎起一根手指。
“衛星的研發製造成本。”
第二根。
“發射費用。”
第三根。
“三百六十五天的軌道運營損失費。”
他頓了頓,最後豎起第四根手指,聲音變得玩味。
“以及,對我方科研人員造成的,不可估量的精神創傷補償費。”
“至於今天他們打過來的這些‘蟎蟲’……”
林凱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輕輕捻了捻,彷彿在撣去灰塵。
“就當是他們付費,請我們提供了一次‘太空垃圾清理’服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