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上將的咆哮是一股物理力量,撕裂了指揮大廳裡凝固如死亡的空氣。
他鋼鐵般的大手攥住通訊參謀的衣領,眼眶中的血絲虯結,彷彿要從眼球裡炸開。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動用所有備用天線!把功率給我加到最大!”
“就算是燒了裝置!也要把訊號給我找回來!”
那名年輕的參謀被搖得大腦一片空白,臉色慘白如紙,只能在窒息中拼命點頭,掙脫開來,連滾帶爬地撲回控制檯。
整個大廳徹底失控。
人們像被投入滾油的螞蟻,在絕望的煎熬中瘋狂奔走,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末日的徒勞。
“不行!目標空域訊號雜波太強!根本鎖定不了!”
“切換喀什站!快!”
“喀什站也跟丟了!撞擊產生的電磁脈衝干擾了我們的下行鏈路!”
一聲聲彙報,就是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眾人早已被繃斷的神經。
李月站在原地,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她的視線裡,周建平院士和幾名醫護人員正手忙腳亂地將楊振華總師抬上擔架。
那位為華夏航天奉獻了一生的老人,雙眼緊閉,臉上再無一絲血色。
只有兩行渾濁的淚,從他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那是畢生心血化為灰燼的悲鳴。
完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冰冷的子彈,擊穿了李月最後的心理防線。
眼淚,再也無法抑制,洶湧而出。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座承載了無數人夢想的“天和”核心艙,正在冰冷黑暗的宇宙中失控翻滾,解體,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太空垃圾。
那最後一聲“訊號中斷”,就是它的墓誌銘。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一個世紀般沉重。
大廳裡,只剩下裝置徒勞的蜂鳴,和人們粗重壓抑、瀕臨崩潰的喘息。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個帶著哭腔的、顫抖的尖叫,毫無徵兆地劃破了空氣!
“有了!!”
一名坐在角落裡的測控技術員,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指著自己面前一塊小小的輔助螢幕,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吼道:
“我收到載波訊號了!很微弱!但是是它!是‘天和’的訊號!!”
轟——!
這一聲嘶吼,像是在一潭死水裡引爆了一顆深水炸彈!
所有人都瘋了!
趙上將像一陣風,瞬間衝到那名技術員身後,雙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到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在哪兒?!給我接過來!!”
“正在鎖定!正在過濾雜波!快了!快了!”
技術員的十指在鍵盤上敲擊成一片幻影,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墳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了那塊小小的螢幕上。
主螢幕,依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但所有人都知道,希望,就在那片不起眼的角落裡,正在被重新點燃!
“來了!”
技術員再次發出一聲嘶吼!
下一秒,那片漆黑的主螢幕,“滋啦”一聲,閃過一道刺眼的雪花。
緊接著,一幅佈滿了噪點、劇烈抖動、幾乎無法辨認的畫面,頑強地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畫面中,是一片深邃的宇宙。
一個龐大的、金屬的輪廓,正在畫面中輕微地、但卻有規律地晃動著。
是它!
是“天和”!!
它還活著!!!
“穩住!影象增益開到最大!資料鏈重建!”
無數道指令在同一時間吼出。
幾秒鐘後,當所有技術手段全部用上,那劇烈抖動的畫面,終於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
一幅清晰的、足以震撼所有靈魂的景象,呈現在每個人眼前。
“天和”核心艙,靜靜地懸浮在太空中。
它龐大的身軀,雖然還在因為剛才的劇烈震動而輕微搖晃,但整體結構,完好無損!
它的太陽能帆板,依舊優雅地展開,像一雙張開的翅膀。
它的前端,那枚剛剛分離的“北斗”衛星,安然無恙,正在緩緩地、按照預定程式,向遠處飄去。
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核心艙的對介面位置。
那裡,就是剛才那枚陰險的“蟎蟲”狙擊手,撞擊的地方。
沒有猙獰的破口。
沒有解體的殘骸。
只有一個……一個淺淺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凹坑!
那個由特種合金打造的、為了承受巨大對接力而經過特殊加固的承力環,像一位沉默的巨人,用它堅實的胸膛,硬生生地、扛住了那致命的最後一擊!
“……”
整個指揮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腦完全失去了處理資訊的能力。
扛住了?
真的……扛住了?
用一個不到五厘米的“平移”,用一次詭異的“痙攣”,躲過了必殺的鉸鏈,用最硬的盾,接住了最毒的矛?
這不是科學。
這是神蹟!
“報告總指揮!”
通訊頻道里,終於傳來了測控中心那帶著狂喜和哽咽的聲音。
“遙測資料恢復!”
“‘天和’核心艙,主體結構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艙內氣壓正常!”
“能源系統正常!”
“姿態控制系統……正常!”
“所有關鍵系統……全部正常!!!”
最後四個字,如同四道天雷,狠狠劈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個壓抑不住的嗚咽聲響起。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整個指揮中心被一場混亂的交響樂所淹沒,那是壓抑到極限後爆發的歡呼、夾雜著喜極而泣的嚎哭!
“贏了!我們贏了!!”
“哈哈哈哈!扛住了!它真的扛住了!!”
幾名年輕的技術員,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一群傻子。
趙上將緩緩鬆開了按在技術員肩膀上的手,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後退一步,靠在了冰涼的牆壁上。
這位戎馬一生的將軍,看著螢幕上那失而復得的國之重器,眼眶,瞬間通紅。
他沒有哭,卻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而被抬上擔架的楊振華總師,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
他掙扎著,從擔架上滾了下來,連鞋都跑掉了一隻,赤著一隻腳,跌跌撞撞地撲到主螢幕前。
他伸出那隻佈滿老年斑、顫抖不止的手,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輕輕地、輕輕地觸碰著螢幕上“天和”的影像。
“活下來了……”
“我的‘天和’……活下來了……”
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再也繃不住了,趴在螢幕前,像個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嚎啕大哭。
一片狂歡的海洋中,只有一個人,與周遭的激動格格不入。
林凱。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螢幕,緊繃的肩膀終於有了微不可查的鬆弛。
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時速,對他而言,不過是完成了一次稍微有些複雜的計算。
他拿起一直沒有放下的通訊器,聲音平靜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陳靜。”
地宮深處,傳來一聲帶著劫後餘生般慵懶的應答。
“在呢,老闆……媽的,差點以為要給你收屍了。”
林凱沒有理會他的貧嘴,目光從核心艙轉向那顆已經漸行漸遠的“北斗”衛星。
“開胃菜吃完了,正餐也上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現在,該上甜點了。”
“讓‘北斗’,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