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利指揮中心的那聲尖叫,為這場橫跨三萬六千公里的攻防戰,劃下了休止符。
西山指揮中心裡,繃緊到極限的空氣終於鬆弛。
那首讓敵人嘔血的《今天是個好日子》,連同最後烙印在敵方螢幕上的兩個漢字,像一劑腎上腺素,注入了每個人的靈魂。
狂歡之後,疲憊感漫過神經末梢,如同退潮後裸露的沙灘。
專家們癱坐在椅子上,臉上激動未褪,眼神卻已渙散,心神消耗至了極限。
李月靠著控制檯,默默看著角落裡那個身影。
林凱沒有慶祝。
他只是安靜地喝水,胸膛的起伏趨於平緩,那張年輕的臉,因極限腦力消耗而透著一層蒼白。
可就是這道身影,成了整個大廳所有視線的引力中心。
人們的目光匯聚向他,那眼神複雜,混雜著對神明的敬畏,與對未知生物的好奇。
李月的心跳,直到此刻,才回歸正常。
但她的腦海,卻失控地,一遍遍回放著那場逆轉的每一個瞬間。
勝利固然甜美。
但那種瀕臨深淵的窒息感,更加刻骨銘心。
她的思緒,飄回了幾個小時前。
那個所有希望都已熄滅,連空氣都凝固成絕望的時刻。
……
“完了……徹底完了……”
當代表“蟎蟲”微型動能武器的三十幾個致命紅點,出現在大螢幕上時,一名測控專家夢囈般呻吟,整個人癱進座椅。
那一瞬間,指揮大廳被抽乾了所有的聲音和溫度。
“無法攔截!太小,太快,太多!”
“規避!立刻計算規避軌道!”
“來不及!對方算準了我們的變軌視窗!任何動作都會直接撞上去!”
“這是屠殺……一場蓄謀已久的太空屠殺!”
絕望的喊叫此起彼伏,每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砸碎著眾人的心防。
楊振華總師的臉,在螢幕紅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紙。
他畢生的心血,承載著華夏空間站夢想的“天和”,在終點前,迎來了它的行刑隊。
他身體搖晃,嘴唇哆嗦,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所有預案,在這樣陰險歹毒的飽和攻擊面前,都成了廢紙。
趙上將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那群高速逼近的“太空食人魚”。
恥辱!
憤怒!
還有,深入骨髓的無力!
就在這片末日般的氛圍中,一個冷靜的聲音響徹大廳。
“放棄規避。”
所有人猛地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林凱。
他不知何時已站到主控臺前,臉上沒有一絲驚慌,平靜得像在討論一個無關的技術問題。
“放棄……規避?”一名軌道專家結結巴巴地反問,“那不是等死嗎?!”
“不。”
林凱搖頭,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速划動,調出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引數與模型。
“我們不跑。”
“我們迎上去。”
迎上去?!
這三個字,讓在場所有專家都懷疑自己的聽覺。
楊振華總師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幾步衝到林凱面前,指著螢幕,聲音撕裂般吼出:“胡鬧!你這是在胡鬧!迎上去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把最脆弱的部位,送到敵人的刀口上!”
“楊總師,常規軌道機動,我們已經輸了。”
林凱沒有退縮,迎著楊總師噴火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解釋。
“但‘天和’,不是一個普通的航天器。”
“它搭載了我們為應對未來複雜空間對抗,預留的所有冗餘設計。它的姿態控制發動機,推力遠超常規需求!”
他猛地在螢幕上畫出一條匪夷所思的弧線。
“我們可以利用這零點幾秒的時間差,進行一次極限的、反直覺的‘姿態翻轉’!用核心艙最厚實的尾部承力結構,去硬扛第一波衝擊!”
“同時,在翻轉的瞬間,完成星箭分離!”
“這叫‘魔術軌道’!在敵人的計算模型裡,根本不存在這種操作!”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專家,包括楊振華在內,全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那條瘋狂的軌道,大腦一片空白。
這不是工程學。
這是玄學!
在幾秒內,讓幾十噸的龐然大物在太空跳一支“死亡之舞”,用一個部位去“格擋”高速武器?
這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不可能!”一名結構力學專家第一個跳出來,“理論上都行不通!巨大的過載會瞬間撕裂承力結構!核心艙會當場解體!”
“就算結構扛住,姿態也一定會失控!結果還是一樣!”
“林總師,我尊重你的能力,但這不是遊戲!這是拿國家最重要的航天資產在賭博!”
反對聲,瞬間將林凱淹沒。
楊振華嘴唇顫抖,他想相信,可一輩子的知識與經驗都在尖叫著告訴他,這是自殺。
千鈞一髮。
所有爭吵,被一聲雷霆般的怒喝打斷。
“夠了!”
趙上將一掌拍在桌上,紅木會議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這位戎馬一生的將軍,赤紅的目光橫掃全場,最後,落定在林凱那張年輕卻異常鎮定的臉上。
他看到了甚麼?
他看到,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和混亂時,那唯一的,不曾動搖的磐石。
他看到,那雙眼睛裡,沒有賭徒的瘋狂,只有對方案瞭然於胸的絕對自信。
賭嗎?
不賭,是百分之百的失敗,是眼睜睜看著心血被摧毀的奇恥大辱。
賭了,或許還有萬分之一的生機!
趙上將胸膛劇烈起伏,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句足以載入華夏航天史冊的命令。
“我同意林凱的方案!”
他伸出手指,隔空點向林凱,聲音裡帶著一種砸碎一切的決絕。
“從現在開始,現場最高指揮權,移交林凱!”
“所有人,無條件執行他的命令!”
整個大廳,死寂。
趙上將看著呆滯的眾人,又補上一句。
一句讓所有人靈魂都為之劇震的話。
“出了任何問題,我趙衛國一力承擔!”
“天塌下來,老子給你們頂著!”
……
“呼……”
李月從窒息的回憶中掙脫,長長吐出一口氣,手心竟還殘留著冷汗。
她再次看向林凱。
原來,那場驚天逆轉的真正起點,不是陳靜的“星路”,也不是那首《好日子》。
而是這位將軍,在懸崖邊上,將整個國家的命運,豪邁地押在了一個年輕人身上。
就在這時,一名情報參謀快步走到趙上將身邊,壓低聲音,神情古怪地彙報。
趙上將先是皺眉,隨即,臉上浮現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轉身走到林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
林凱抬起頭。
“你讓陳靜放的那首《好日子》……”趙上將的語氣裡,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殺傷力……可能比咱們預估的,還要大上那麼一點。”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弧度。
“蘭利那邊,剛剛……叫救護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