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上將那句話，像一塊石頭丟進平靜的湖面，在西山指揮中心裡盪開一圈圈古怪的漣漪。
“蘭利那邊，剛剛……叫救護車了。”
這句充滿了黑色幽默的話，讓剛剛從回憶中掙脫的李月，腦子又“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叫救護車？
她下意識地看向林凱。
那個一手策劃了這場驚天羞辱的年輕人，臉上也難得地浮現出一絲錯愕。
他似乎也沒料到，陳靜那個惡趣味的提議，配上那首充滿魔性的《好日子》，竟然能產生如此立竿見影的物理傷害。
“噗……”
不知是誰，沒忍住，第一個笑了出來。
緊接著，整個指揮大廳裡，那些剛剛還沉浸在劫後餘生和極限疲憊中的專家們，像是被按下了甚麼奇怪的開關，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東倒西歪的笑聲。
“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肚子疼……”
“物理超度，最為致命！那個四星上將，不會是直接氣進ICU了吧？”
“一曲忠誠的讚歌……這殺傷力，比動能武器還猛啊！”
楊振華總師和周建平院士也是一臉哭笑不得。
他們這些搞了一輩子科學工程的老傢伙，實在無法理解，一首歌曲是如何能把敵方最高指揮官送上救護車的。
這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知識範疇。
唯有李月，笑不出來。
她的心，還殘留著那份冰涼的、瀕臨深淵的恐懼。
那輛遠在北美大陸的救護車，笛聲越是刺耳，就越是反襯出幾個小時前，他們所經歷的絕望，是何等的真實。
那場逆轉的起點，不是那首荒誕的歌曲，也不是陳靜那條看不見的星路。
真正的起點，是趙上將那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
是那個男人在所有人都放棄時，用他戎馬一生的榮譽和前途，為林凱那瘋狂的計劃，做的最終擔保。
……
回憶的潮水，再次將李月淹沒。
時間，倒退回那個所有人都被絕望扼住喉嚨的時刻。
“天塌下來，老子給你們頂著！”
趙上將的聲音，如同洪鐘，砸碎了指揮大廳裡所有的爭吵與混亂。
楊振華總師呆呆地看著這位老戰友，又轉頭看向那個站在主控臺前的年輕人。
林凱的臉上，沒有絲毫被委以重任的激動，也沒有面對質疑的憤怒。
他只是平靜，一種彷彿與周遭的末日景象完全隔絕的平靜。
在趙上將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經動了。
“‘夸父’，接管‘天和’全部姿態控制許可權，繞過本地安全邏輯。”
他的聲音透過專屬頻道，直接注入地宮深處。
“收到。”陳靜的回應，簡短而有力。
下一秒，主螢幕上，“天和”核心艙的控制許可權狀態，瞬間由代表本地控制的藍色，切換為代表“夸父”遠端接管的金色。
“林總師！”一名軌道專家臉色煞白地尖叫起來，“對方的攻擊還有二十秒就會接觸！你現在才接管，根本來不及完成翻轉！”
“誰說我要翻轉了？”
林凱頭也不抬，十指在虛擬光屏上拉出一連串殘影。
海量的資料流，被他以一種非人的速度調取、整合、重構。
“常規的軌道機動，是幼兒園級別的體操。”
“今天，我教他們一點成年人的東西。”
他話音未落，手指在螢幕上重重一點！
“‘魔術軌道’程式，第一階段，執行！”
遙遠的三萬六千公里外。
那座正朝著“蟎蟲”攻擊彈幕筆直衝去的“天和”核心艙，彷彿被注入了靈魂。
它那龐大的身軀，在攻擊到來的最後十五秒，突然開始了動作。
不是劇烈的翻滾。
也不是笨拙的轉向。
而是……一陣極其短促、但卻極有韻律的顫動！
核心艙周身數十個姿態控制發動機，沒有進行長時間的持續噴射，而是以毫秒為單位，進行著匪夷所思的、高頻次的短促點火！
“嗤……嗤嗤……嗤……”
每一次點火，都像一個精準的音符。
無數個音符組合在一起，譜寫出一曲凡人無法理解的太空樂章。
在指揮中心的大螢幕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震撼靈魂的一幕。
“天和”核心艙，那個重達數十噸的龐然大物，沒有“轉彎”，而是像一塊在光滑冰面上滑行的冰壺，完成了一次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側滑”！
它龐大的身軀，在保持前進方向不變的前提下，整體向側方平移了數米！
一個完美的、反物理直覺的平移動作！
“我的……天……”
楊振華總師死死抓著控制檯的邊緣，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一輩子的航天知識，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然後重塑！
他看懂了！
林凱根本沒有試圖用一次大的機動去躲避攻擊。
他利用了“夸父”那恐怖的算力，在瞬間計算出了一個由無數次微小、多向、短促的向量噴射組合而成的複雜力矩。
這個力矩，讓核心艙在太空中完成了一次優雅到極致的“平移”，如同一個最頂尖的芭蕾舞者，在舞臺上完成了一個最輕盈的滑步！
這個動作，讓出了甚麼？
讓出了連線著“北斗”衛星的、最脆弱的對接環和解鎖機構！
它迎上去的，是甚麼？
是核心艙尾部，那個為了承受火箭發射時巨大過載而專門設計的、最厚重的、由特種合金打造的承力環結構！
用最堅固的盾，去迎接最鋒利的矛！
這已經不是工程學！
這是藝術！是把軌道動力學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神乎其技的太空魔術！
螢幕上，那三十幾個致命的紅點，終於與“天和”核心艙的模擬影像，撞在了一起！
“轟！轟！轟！”
沒有聲音，只有一連串代表著劇烈撞擊的紅色光暈，在核心艙的尾部炸開！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結構應力分析……透過！】
【尾部承力環損傷百分之十二，未擊穿！】
【艙體主結構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四！】
【太陽能帆板……完好！】
【對接機構……完好！】
【北斗G3-01……完好！】
一行行綠色的、代表著“倖存”的資料，瘋狂地從螢幕上重新整理出來！
扛住了！
在那種必死的飽和攻擊下，用一種所有人都無法想象的方式，硬生生扛住了！
指揮大廳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是幾名年輕技術員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抽噎聲。
楊振華總師鬆開手，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被身後的周建平一把扶住。
這位老人看著螢幕，嘴唇哆嗦著，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於仰望神明的情緒。
趙上將的拳頭緩緩鬆開，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他賭贏了。
不，是林凱，讓他賭贏了。
然而，林凱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彷彿剛才那場足以載入人類航天史冊的極限操作，只是隨手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計算。
他看著螢幕上雖然受了些皮外傷，但主體結構依然完好的“天和”，平靜地拿起了通訊器。
“陳靜。”
“在。”
“那只是開胃菜。”
林凱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大廳的嘈雜，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中。
“現在，正餐開始。”
“準備，星箭分離！”